第四卷 第十二章 第二节
四千年对五百年,视野一放大图像就变
上一节我们看了五百年的政治思想盛况。这一节讲这本书和五百年大家们最根本的一道不同,视野跨度。研究者看到多大的图像,决定了他能提出什么样的命题。看到的图像小,命题受限于这个小图像;看到的图像大,命题能覆盖更广泛的现实。
一、为什么从视野跨度讲起
视野跨度,是任何研究的起点。五百年内的政治思想大家,视野基本上是五百年加以欧美文明为中心。这本书,视野是四千年加以中国两千二百年中央集权传统为根基,再加上今天世界各国的实际运作。
这道视野跨度的差异,不是这本书的发明,是历史条件的客观差别。可这道差异,决定了这本书能看到一些五百年内大家看不到的图像。这不是说谁高谁低,是说站得远一点、看得久一点,图像自然会不一样。
二、五百年大家们的视野,主要在欧美
具体看五百年内主要大家的视野。马基雅维利的视野主要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城邦加古希腊罗马,中国、印度、伊斯兰世界基本不在他的研究范围。霍布斯的视野主要是英国内乱时期的英国加古希腊罗马。洛克的视野主要是光荣革命前后的英国加古希腊罗马,对中国只有偶尔的提及。
孟德斯鸠的视野相对扩大,把东方专制主义作为对照系,可他对东方的理解主要基于二手资料加不准确的传教士报告。卢梭的视野主要是日内瓦、法国、瑞士加古希腊罗马。马克思的视野主要是欧洲工业化的经验,对亚洲有简略讨论,但把亚洲作为停滞的样本。韦伯的视野相对扩大,研究过中国、印度的宗教,可他的根本框架仍是为什么资本主义起源于西方,把非西方作为为什么没有起源的反例。后来的一些学者视野更大,开始把中国两千二百年政治史作为人类政治史的样本研究,这是重大扩展,但根本判断仍从西方政治学框架出发。
三、五百年视野的三个共同特点
五百年内大家们的视野,有几个共同特点。特点一,时间跨度主要是五百年,从文艺复兴到今天,加上对古希腊罗马的引用,总体覆盖约一千五百年,对古埃及、古巴比伦、中国夏商周等更古老的文明,基本不在研究范围。
特点二,地理范围主要是欧美,欧洲加北美是根本研究领域,亚洲、非洲、拉美、中东大多作为非典型样本或对照系。特点三,文明范围主要是基督教文明,其他文明只作为对照或边缘存在。这本书诚实指出,这不是大家们的错,是历史条件的客观限制。十七到十九世纪的西方学者,很难系统接触中国、印度、伊斯兰世界的原始文献;真正的比较政治学,是二十世纪才发展起来的;跨文明研究的条件,是近几十年才大大改善,这是当代研究者的优势,也是这本书可以尝试的空间。
四、人类政治史的实际跨度,四千年
人类政治史的实际跨度,远远超过五百年。约公元前三千一百年,古埃及上下埃及统一,出现完整的国家形态,法老制度加神权加官僚体系加大规模建筑。约公元前两千三百五十年,古阿卡德建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帝国。约公元前两千年,中国夏朝,已有完整国家组织。约公元前一千八百年,古巴比伦的汉谟拉比法典,是人类最早的系统成文法之一。
约公元前八百年,古希腊城邦兴起。约公元前五百五十年,波斯帝国建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横跨欧亚非的大帝国。约公元前三百二十二年,印度孔雀王朝,印度第一个统一大帝国。约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统一中国,人类第一次完整的中央集权大国建设,之后中国两千二百年的中央集权延续至今。从公元前两千年到今天,人类政治史的实际跨度约四千年,出现过五十多个有完整国家组织的政治体、十多个真正的大帝国、几百种政治制度形态、无数次中央集权对分散政治的对决。五百年内的大家们,主要研究了其中约五百年、主要是欧美范围;这本书尝试把视野扩大到四千年,加入中国两千二百年中央集权传统作为根基。
五、视野扩大后看到的不同图像
视野从五百年扩大到四千年,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政治图像。视野五百年的图像,王权专制是坏的、应被有限政府取代,三权分立是政治制度的最高形态,民主是人类政治的终极目标,西方启蒙以来的发展是进步,政治学的核心问题是如何限制政府权力加保障个人权利。
视野四千年的图像不一样。任何政治制度,无论叫王权、共和、民主、专制,都是从封开始;中央集权是跨越四千年所有大文明的根本规律,古埃及、巴比伦、罗马、波斯、汉唐、明清都在用;中央集权失败的五个共同规律,跨越四千年所有失败案例都适用;民主和威权是中央集权在不同条件下的不同形态,不是绝对的好坏二分;西方启蒙以来的进步,在四千年人类政治史里只是其中一道短暂阶段,是丰富政治智慧的一部分,但不是终点。视野不同,看到的图像完全不同。这本书不评判哪种视野是正确的,两种视野各有自己的合理性、各有自己的局限,只是诚实把不同视野看到的不同图像呈现给读者,让读者自己判断。
六、为什么大家们的视野有这个跨度
这本书诚实分析,大家们的视野为什么主要是五百年加欧美中心。原因一,语言和资料限制,十七到十九世纪的西方学者大多不通中文、阿拉伯文、梵文,不读这些文明的古典文献,这道限制近几十年才部分解决。原因二,以自己文明为中心,任何文明的思想家都难免以自己的文明为参照系,这不是错,是任何研究者都需要克服的局限。
原因三,西方启蒙时代的特殊语境,十七到十八世纪的西方正处于反对教权和王权的时代,大家们的著作多少带有为反对当时的专制辩护的语境,这是他们的时代任务,不是普世真理。原因四,时代局限,那些思想家看到的东方主要是已经走向衰落的时期,对中国两千二百年中央集权传统盛期,汉唐宋明,了解有限。这四道原因加起来说明,大家们的视野不是故意狭窄,是历史条件的自然结果。后来的研究者可以在前人基础上尝试扩大视野,加入更多文明的政治智慧,这是人类思想进步的根本方式,而不是后来者推翻前人。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第二十八层。视野跨度是任何研究的起点,五百年内大家的视野主要在五百年加欧美中心,这本书尝试的视野是四千年加中国两千二百年传统为根基,视野不同,看到的图像不同,得出的命题不同。这不是大家们的错,是历史条件的客观限制。
给读者的真东西,是几道自己思考的问题。你读过的政治学著作,视野跨度有多大?你接受的政治观念,来自哪个时代、哪个文明的哪一段?三权分立是政治制度的最高形态是十八世纪欧洲启蒙的判断,民主是人类终极制度是某个特定时期的判断,中央集权就是不好的又是哪个片段的判断?你判断某种政治制度好坏的标准,是不是其实来自某个特定的历史片段?真正的政治智慧,可能需要更大的视野跨度,不是五百年,是四千年甚至更大;不是只看欧美,是看所有文明的政治智慧。这本书把这道思考留给读者,不替读者下结论。下一节,我们就把这本书的核心命题和五百年大家的核心命题逐个对照,看清具体的差异。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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