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九章 第二节
债务与家族,后两道链条
上一节的三道链条,锁的是他的白天。这一节这两道,锁的是他的夜里。第四道,大概想得到,是他借的钱。第五道,很少有人讲,可它是最沉的一道:他辛苦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最后要交出去,交到儿女手上,而那个儿女,未必接得住。
一、第四道链条,借来的钱
先看一件事:他为什么要借钱?因为他自己的钱不够。要扩产,要买那台新机器,要接一张比往年大三倍的订单,要在对手动手之前先动手,这些事,全要钱,他口袋里那点钱,办不了。
于是他去借。这一层,上一章讲过:金融资本是长在皮上的第一层毛,它把千万人的散钱聚起来,送到他手上。这不是坏事,没有这一道,他那家工厂永远只是一间小作坊。可是钱借回来的那一天,一样东西也跟着进了门,那样东西叫作:按时。请咬一咬这两个字,不是「有钱了再还」,是按时,日子到了,钱要在那里,你今年赚不赚,市场好不好,工厂顺不顺,它一概不问。
二、顺的时候是助力,逆的时候咬人
借来的钱,是一样两副面孔的东西。顺的时候,它是助力:他借一百万,做出三百万的活,还掉本息,手里还多了一大截,他会觉得,早该多借一点。于是他借得更多,厂子更大,机器更新,订单更长,账面上,一年比一年漂亮。
可这中间有一件事在悄悄地变:他能不能睡安稳,已经不是由他账上有多少钱决定的了,是由下个月那笔货款能不能按时到账决定的。然后,逆的那一年来了:订单少了三成,货发出去了,钱压在客户那里,可是银行那一天,一天也不会挪。这个时候他要做的事,想象一下:卖掉那台刚买回来的机器,卖掉那块地,减人,减到那些跟了他十年的人。上学期讲过一句话,今天原样搬回来:最结实的锁不是铁做的,是账做的。那本账,就摊在他自己桌上。
三、第五道链条,家族
第五道,讲得慢一点,这一道很少有人讲,可它最沉。他攒了一辈子,厂子从两台机器做到两百台,从十个人做到几百个人,他六十岁了。现在请问一句:这一份东西,最后归谁?
他自己一天也带不走,他这一辈子,其实只是过了一下手。他要交出去,交给他的儿子,或者女儿。于是一件很平常、也很难的事,就摆到桌面上了:那个孩子,接不接得住。请走近一点,看进这个人的底下去。他的孩子从小什么都不缺,没有挨过饿,没有为了一笔货款在人家门口站过三个钟头,没有在半夜里算过明天发不发得出工资。这是他给孩子的,他一辈子拼命,为的就是让孩子不必吃他吃过的苦。可是,这也正是那个孩子接不住的原因。
四、他把自己锁进去了
请看清楚这道位置有多绕。他给孩子最好的,孩子就长不出他那身筋骨;孩子长不出那身筋骨,他就交不出去;交不出去,他就不能停。于是六十岁的人,还在跑客户;七十岁的人,还在开会。
这一道链条,是谁给他上的?不是市场,不是银行,不是对手,是他自己,是他的爱。老祖宗看这件事,看得极冷,也极准。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老子】《道德经 · 第九章》
金玉堆满了整个屋子,没有一个人守得住它。请注意老子用的那个字:「守」。不是「得」,是守。得到,靠一辈子的劳;守住,靠的是下一代人的那身筋骨。而那身筋骨,恰恰是靠吃苦长出来的,恰恰是他最舍不得让孩子吃的那一份苦。
五、五道链条,摆齐了
五道链条,到这里摆齐了。市场,他不能停;技术,他挡不住;团队,他离不开,而且是他自己养出来的;债务,按时那两个字,一天也不肯挪;家族,他攒的东西守不住,交不出去,也就不能停。请数一数这五道链条上,有几个坏人?一个也没有。
上学期讲那个不会做饭的奴隶主:他的三餐、他的睡、他的命,全交在给他煮饭的那个奴隶手里。今天这个人,他的日子交在市场手里,交在技术手里,交在那几个顶事的人手里,交在银行那本账上,交在他自己孩子的筋骨上。谁高?谁低?这个问题,从上学期问到今天,答案一直是同一个:位置只有分工不同。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摆完了后两道链条。债务那一道:借来的钱是两副面孔,顺的时候是助力,逆的时候咬人,「按时」这两个字,一天也不肯挪,最结实的锁不是铁做的,是账做的。家族那一道:他一辈子只是过手,最后要交出去;他给孩子最好的,孩子就长不出接得住的那身筋骨,这道链条,是他自己的爱打出来的,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讲到这里,心里也许生出一股不平:那这个人不是很可怜吗?请把这股气按一按。这一节不是替谁叫屈,也不是要去疼他,走近了看,不等于同情,走近了看,看见的是位置。而且,老祖宗讲这件事的时候,还留了后半句。「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这只是上半句,老子接下来那一句,是给出路的。而且两千五百年前,真的有一个人,做到了:他先帮一个国君灭了另一个国,功成的那一天,转身就走。下一节,请他出来。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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