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四章 第一节
学校这个地方,到底在做什么
第一学期十三章,我们把文化这棵树,从病看到根,看了个通透。上册讲的是根,第二学期讲的是用。一副底子再硬,若传不下去,也是死的。所以下册头一件事,就讲传承,讲教育。这一章三节,我们从一个天天在你眼前、你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地方讲起。学校。这一堂课,我们只问一句:学校这个地方,到底在做什么?
一、一位恩师的一句话
先讲一句听来的话。一位恩师,接触过一些进过少年管教所的孩子。那些孩子跟他讲,里头的日子,其实就跟住校差不多:三餐定点,起居定时,有人管着,有人教着,身边一堆同龄人,一套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流程。
恩师把这句话讲出来的时候,是在讲管教所。可有人听完,脑子里一秒钟就把这句话,倒了过来。倒过来是这样的:学校,也可能就像那个地方一样。
把一群十来岁、正在长个子、有使不完的劲、还没定性的年轻人,圈进一个有围墙、有时间表、有大人管的院子里。一天里最长的那一段时光,都在里头。三餐定点。起居定时。有人管。有人教。身边一堆同龄人。一套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流程。省得他们散在街上生事,也好让家里的大人,能安安心心去上班。
至于教书这件事,是被安排进去的一项内容。
这句话说出来,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不舒服:学校怎么能拿那种地方来比?可这里请你先别急着反驳,先在心里,把这句不舒服的话,放上一分钟。这本书从头到尾的笔法你已经很熟了:只摆位置,不下判决。这里不是要骂学校,是要请你把那副 " 学校当然是教书的地方 " 的眼镜,先摘下来一秒钟,看看不戴眼镜的时候,这个院子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二、把这个院子,一层一层看
我们看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一对父母,六点半起床。七点二十,孩子出门。八点整,孩子进了教室。这对父母,一个赶地铁,一个骑电动车,各自奔向自己的工位。他们不必操心孩子这一整个白天在哪里、吃什么、跟谁在一起。因为有一个地方替他们接住了。
现在把这一层,剥出来看。
第一层,托管。一个孩子从六岁到十八岁,整整十二年,白天需要有一个地方待着。家里没人,老人未必天天看得住,社会得转,父母得干活。这个院子,把这十二年的白天,接了下来。这一层朴素到不能再朴素,可你翻遍讲教育的书,很少有人肯把它正正经经写进去。因为它太不体面了。可它是真的。
第二层,免得生事。十二岁到二十二岁,是一个人一辈子里,力气最足、心气最盛、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一段年月。这十年,若把这些年轻人散在街上,那股使不完的劲,总要找地方去。学校把他们收拢起来,那股劲被作业、考试、跑操、社团,一点一点耗掉。院子里出的事,比院子外少。这一层,同样很少有人正经讲。可你去问任何一个当过校长的人,他心里都清楚。
第三层,磨人际。在一个院子里,跟一群同龄人挤十二年。怎么排队,怎么等,怎么忍,怎么跟看不顺眼的人同桌,怎么在被冤枉的时候咽下这口气,怎么跟人合伙做成一件事,也怎么跟人争。这些,课程表上一条都没有。可你回头看,你这辈子跟人打交道的那副底子,多半就是在那个院子里,磨出来的。
第四层,筛。考试,排名,毕业证。一层一层筛下来,把一群孩子,分成不同的等次。这个等次,决定他后来能进哪个门、坐哪把椅子、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一层,讲的人最多,可讲的时候,都换了一个体面的说法,叫选拔人才。剥掉那件体面的外衣,它朴素的样子,就是筛。
第五层,教书。教知识,教本事,教怎么想事情。这一层,是所有讲教育的话里,讲得最响、最多、最漂亮的一层。它是这个院子在明面上,唯一被承认的功能。
五层摆完,你自己看。教书,是其中的一层。
三、看清楚,不是为了骂它
讲到这里,一定会有同学心里堵得慌:那学校岂不是很虚偽?说是教书,其实是看孩子?
不。这本书从第一章起就讲:只摆位置,不下判决。这里把这五层摆出来,不是要给学校定罪,恰恰相反。你想想,若没有这个院子,那十二年的白天,谁来接?那对父母,谁去上班?那一群十六岁的孩子,那股劲往哪里放?这五层,层层都是真需要,层层都得有人担。这个院子担下来了。它有功劳。
看清楚这五层,是为了另一件事:为了不再把一切,都指望它。
一个家长,若心里认定学校就是教书的地方,那他就会理所当然地想:孩子交给学校,教育这件事就办妥了。孩子学得不好,是老师的错;孩子做人有偏差,是学校没教好。他自己那一份,就悄悄地卸下来了。
可你看看那五层。这个院子的力气,大半花在托、管、磨、筛上头,真正落到教书那一层的,已经不多了。而教育里最深的那一部分,一个人怎么做人、怎么待人、怎么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还守得住,那更是这个院子最难担、也最没工夫担的。
看清了这五层,你就不会再把整个孩子,都交出去。你会知道,有一大块,本来就得你自己接着。这,就是把这个院子看清楚的用处。不是骂它,是把该你担的那一份,接回来。
四、孔子讲的,是另一层
那么老祖宗怎么讲学校?有意思的是,老祖宗讲教育,几乎不讲那个院子,他讲的是另一层东西。两千五百多年前,孔子讲过四个字:
「有教无类。」【孔子】《论语 · 卫灵公》
教这件事,不分人的出身、贵贱、贫富。谁愿意来学,都教。
你要把这四个字,放回到孔子那个年头,才知道它有多重。那时候,能读书的,是贵族子弟;平民的孩子,连门都摸不到。孔子把这道门,推开了。据说他的弟子里,有做过买卖的,有穷得吃不上饭的,有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他一个也没有往外推。
大家看,孔子讲的这一层,是精神,是方向:教这件事该向谁敞开,敞到什么程度。而我们这一节讲的那五层,是机构,是运作:一个院子在一个社会里,实际担着哪几样活。
这两层,千万别混在一起。混在一起,就会出现两种糊涂人。一种,把机构当成了精神:以为学校在办,教育就在办了,五层里的哪一层都不看,孩子送进去就完事。另一种,看清了机构的粗糙,就连精神也一并唾弃:既然学校不过是托管加筛选,那教育本身也是骗人的,索性不学了。
这两种,都错。精神是精神,是孔子那扇推开的门,两千五百年了,还敞着。机构是机构,是这个有围墙的院子,它担着五层活,做得有好有坏。看清了机构的真样子,反倒能让你更认真地,去守那个精神。
孔子那个年头,没有围墙,没有课程表,没有毕业证。他和弟子们坐在树底下,一问一答。可教育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教育这件事,从来就不等于那个院子。院子是后来才有的,是一副方便的架子。教育本身,比这副架子,老得多,也深得多。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做了一件事:把学校这个院子,看清楚了。
一位恩师讲了一句话,有人把它倒过来听了一秒钟。这一秒,把 " 学校当然是教书的地方 " 这副眼镜,摘了下来。摘下来看,这个院子实实在在担着五层活:托管、免得生事、磨人际、筛、教书。教书,是其中的一层。看清这五层,不是为了骂它,是为了把本该你自己担的那一份,接回来。而孔子讲的有教无类,是另一层:那是教育的精神,不是学校这个机构。两千五百年前没有围墙,教育照样发生。教育,从来不等于那个院子。
这,就是第二学期第十四层位置的头一段:学校担着五层活,教书只是其中一层;教育的真位置,不在那间院子的课程表里。
那么,教育的真位置,究竟在哪里?既然不在课程表里,教育最要紧的那一手功夫,到底是什么?下一节,我们请孔子出场,讲他两千五百年前就立稳的一手:因材施教。也讲一句这两年在人群里飘来飘去、听着很不舒服的话:一个人再肯下苦功,在天分面前,也许算不了什么。这句话到底该不该信?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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