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章 第二节
道在器先
上一节,《考工记》把工具那一格摆死了:器永远是宾语。可摆死了那一格,还有一个问题没答:人在哪一格?那两格之间,隔着什么?这一堂课,我们请《周易》出场。它有一句话,只有十二个字,把这两格之间那道线,一笔划开了。
一、《周易》那十二个字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周易】《周易 · 系辞上》
十二个字。我们慢慢拆。
先看那个 " 形 " 字。形,就是形状,是看得见、摸得着、有大小、有轻重、能捧在手里的东西。
一把锄头,有形。你能摸到它的铁,掂到它的分量。一本书,有形。你能翻它的页,闻到它的纸味。一台机器,有形。你能听见它响,能给它断电。
这些,都在 " 形而下 " 。在形的下面。老祖宗管它叫:器。
那 " 形而上 " 呢?在形的上面。是那些你摸不着、掂不出分量、装不进箱子的东西。
一个人的良心,有形吗?没有。可你知道它在。一句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有形吗?没有。可它管了两千五百年。一个父亲深夜端进房间的那碗汤里,那份说不出口的爱,有形吗?没有。可它重得压死人。
这些,都在形的上面。老祖宗管它叫:道。
十二个字,把这世上的一切,分成了两层。上面一层,是道,看不见;下面一层,是器,看得见。
二、它是器
那么,今天这样东西,在哪一层?我们诚实地看一遍。
它有形吗?有。它有一行一行的代码,有一串一串的数字,有一排一排的机器,有一间一间的机房。那些机房要用电,要吹冷风,要有人半夜爬进去换掉一块烧坏的板子。
它会发烫。它会断电。它的代码可以删,它的数字可以改,它的机器可以关。
当你把这几句念一遍。能删的,能改的,能关的,能断电的。这是什么?
这是器。形而下者,谓之器。它,在下面那一层。
不管它说话说得多像人,不管它把《论语》背得多熟,不管它半夜十二点还陪着一个孩子。
它是器。
三、那道,在哪里
好,那道呢?道在哪里?
道,在人这里。
我们把它落到实处。
上册讲了整整一卷。第一章讲不刁难。一个人坐在那个能卡人的位置上,手里握着一点点权力,他可以卡,也可以不卡。那一秒他松了手。
这个 " 松手 " ,有形吗?没有。这是道。
第十五章讲浸。一个父亲下班回家,一肚子火,走到门口。他可以把钥匙往桌上一摔,也可以轻轻放下。他轻轻放下了。
这个 " 轻轻 " ,有形吗?没有。这是道。
第十九章讲那九样。一个母亲答应了孩子星期六去动物园。星期六早上她累得不想动,可她还是起来了,因为她答应过。
这个 " 还是起来了 " ,有形吗?没有。这是道。
同学们,你看清楚了。道,是没有形的。
它不能被写进代码,因为代码是形。它不能被存进机器,因为机器是形。它不能被下载,被复制,被上传。
它只能长在一个人身上。长在他松手的那一秒里,长在他把钥匙轻轻放下的那一下里,长在他明明很累却还是起来了的那个早晨里。
这就是第十八章讲的那个字:身。
道,长在身上。而器,没有身。所以器,接不住道。
四、道在器先
现在,最要紧的一句话,来了。道在器先。
同学们,这四个字,很容易被听错。它不是说:道比器早,不是说道先出现,器后出现。
它说的是位置。道,在上面;器,在下面。上面的,管下面的。
一把锄头,要用来翻地,还是用来刨邻居家的墙脚?锄头自己不知道,锄头没有意见,锄头一句话也不说。决定的,是握锄头的那个人心里那一道东西。
那道东西,叫道。
道在器先,说的就是这个:握着工具的那个人,心里得先有一道东西。有了那道东西,工具才知道该往哪里去。
反过来呢?反过来就麻烦了。
若一个人心里那道东西没了,只剩下手里这件工具,越用越顺手,越用越离不开。到最后,是他在用工具,还是工具在用他?
一个人本来会算账,后来什么都靠机器算。算了十年,他自己不会算了。
一个人本来会认路,后来什么都靠机器指路。指了十年,他自己不认路了。
一个人本来会想事情,后来什么都问那样东西。问了十年……
同学们,这一句我不说完。你自己说完。
道服从器,还是器服从道?这个顺序,一旦倒过来,人就慢慢空了。
而这,正是这一段七章,最后要讲到的那件事。
五、有三句话,要拆一拆
讲到这里,今天有三句很响的话,要拆一拆。
头一句:它会冒出一些没人教过它的本事。
这句话听着神。可拆开看,它冒出的那些本事,还是从它吃进去的那几亿本书里,重新拼出来的。是拼得更巧了,不是它长出了一颗心。
一个人把整座图书馆背下来,他也能讲出很多没人专门教过他的话。可他还是那个人,只是一个记性极好的人。
它冒出再多本事,还是器。是一个更大的器。
第二句:它会自己长,会自己变得更好。
这句话也听着神。可你问一句:它按什么长?
按有人给它定的那个标准长。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什么该多做,什么该少做。这些,是有人定的。
一头牛在圈里,可以自己吃草,自己长膘。可那个圈,是人围的;那片草,是人种的;什么时候牵它出去,也是人说了算。
牛长得再壮,圈还是圈。
第三句,最玄:它已经学会了道,它读了所有的圣贤书,它比谁都懂什么是善。
这一句,最要拆清楚。
它确实能把《论语》从头背到尾,能把每一句的历代注解讲得头头是道,比一个念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还全。
可背下来,不是活出来。
第十八章讲过:一台录音机,可以把整部《论语》一字不差地放出来,放一百遍。有人因此说,录音机内化了孔子吗?
没有。
它比录音机复杂一万倍。可复述,还是复述。会讲,不等于会做。
道,不在书上。道在一个人做过的那件事上。
而它,一件也没做过。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请《周易》,划了那道线。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十二个字,把这世上的一切分成两层:上面一层是道,看不见;下面一层是器,看得见。
今天这样东西在哪一层?它有代码,有机器,有机房;它会发烫,会断电;它的代码能删,数字能改,机器能关。能删、能改、能关的,是器。它,在下面那一层。
那道在哪里?道在人这里。在一个人松手的那一秒里,在他把钥匙轻轻放下的那一下里,在他明明很累却还是起来的那个早晨里。道没有形,所以它不能被写进代码,不能被存进机器,不能被下载。它只能长在一个人身上。这就是第十八章那个字:身。道长在身上,而器没有身,所以器接不住道。
道在器先。这不是说道比器早,是说道在上面,器在下面;上面的管下面的。锄头自己不知道要用来翻地还是刨墙脚,决定的是握锄头那个人心里那道东西。这个顺序一旦倒过来,人就慢慢空了。
而今天三句很响的话,拆开来看:它冒出的本事,还是从吃进去的书里拼出来的;它自己长,也是在人围的那个圈里长;它读遍了圣贤书,可背下来不是活出来。录音机能放完整部《论语》,没有人说录音机内化了孔子。会讲,不等于会做。
这,就是第二十层位置的第二段:道在上,器在下;器服从道,不是道服从器。
那么,第三块石头呢?前两块讲了工具是怎么来的,工具在哪一层。可还有最要紧的一问没答:一件工具,到底该不该被造出来?造出来之后,该不该被用?拿什么来判断?下一节,我们请墨子出场。他有一句话,是这世上最硬的一把尺子。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