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七章 第一节
手艺被打进去,心被浸出来
前六章,我们把刁难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它是什么,怎么发生,心里的根,手上的形态,向外向内两个方向,还有看这一切的笔法。可是,还剩一个最叫人心里发沉的问题没有回答:刁难这么一件人人都受其苦的事,为什么还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好像永远也断不了?这一章,我们就来揭开藏在 " 传承 " 里的秘密。这一章三节,第一节先看清楚,刁难到底是 " 怎么 " 一代一代传下去的。这一堂课,我们先讲这个传的机制。
一、先分开两样东西:手艺,和心
要讲清楚刁难怎么传,得先把两样东西分开。一样叫手艺,一样叫心。
手艺是什么?就是前面第四章讲的那五道形态:挑剔细节、反复折腾、冷漠羞辱、信息不透明、选择性执法。这些,是看得见、学得会的招数,是刁难的 " 手上功夫 " 。
心是什么?就是第三章讲的那道心:憎人富贵,厌人贫。这些,是看不见、说不出的,是刁难的 " 里子 " 。
这两样,传下去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手艺,是 " 打 " 进去的;心,是 " 浸 " 出来的。这一节,我们就把这两个字一个一个讲清楚。
二、手艺,是怎么 " 打 " 进去的
先讲手艺,怎么 " 打 " 进一个孩子身上。
一个孩子头一回见识刁难这道手艺,多半不是在书上,是在一个大人活生生地做给他看。
带孩子去办事,窗口后面那位冷着脸,说 " 材料不齐,回去 " 。孩子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父母陪着笑、点着头,一趟一趟地跑。这一幕,孩子记下了。他记下的,不只是 " 被刁难很难受 " ,他还记下了一件更深的事:原来,坐在窗口里的人,是可以这样对待窗口外的人的。
再往后,这孩子长大一点,自己也有了一丁点小权力。也许是当上了班长,管着几个同学;也许是在游戏里当了个小队长,管着几个队友。这个时候,那一幕他小时候见过的,就冒出来了。他不用学,自然而然地就把当年那位职员的冷脸、那句硬话,复制了出来,用到他能管的那几个人身上。
大家看,这道手艺,就这么 " 打 " 进去了。不是谁正经八百地教了他,是他在一次又一次被刁难、看别人被刁难的场景里,把这道手艺看会了,记住了,等到自己有了位置,就使出来了。
这里有一个格外要紧的地方:刁难这道手艺,是在 " 被刁难 " 里学会的。一个被刁难得最多的人,往往也最熟悉刁难的每一道招数。他恨这些招数,可他也最会这些招数。等他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他使出来的,比谁都熟练。被欺负的,学会了欺负;被卡的,学会了卡人。这,是传承里最叫人心里发凉的一环。
三、心,是怎么 " 浸 " 出来的
手艺是 " 打 " 进去的,还看得见。那道心,憎人富贵、厌人贫,是怎么传的?这一样更深,它是 " 浸 " 出来的。
一个孩子,不是被谁正经教了 " 你要憎恨有钱人 " 、" 你要看不起穷人 " 。没有哪个父母会这样明明白白地教。可这道心,还是一点一点浸进了孩子的身体里。怎么浸的?
是在饭桌上浸的。一家人吃饭,大人聊起邻居家又换了新车,语气里那一丝丝说不清的酸,孩子听着,那点酸就浸进去一点。是在电视机前浸的。看到一个衣着光鲜的人,大人随口一句 " 这种人钱来路肯定不干净 " ,孩子听着,那个 " 凭什么他比我好 " 的种子就浸进去一点。是在街头浸的。路过一个流浪的人,大人拉紧了孩子的手,压低声音 " 离他远点,脏 " ,孩子听着,那道 " 厌人贫 " 的心就浸进去一点。
一次两次,一年两年,这些从来没被明说过的态度、眼神、语气,就一点一点浸进了孩子的身体。等这孩子长大,他见了富贵生憎,见了贫穷生厌,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道心是从哪儿来的。他以为,这是 " 天生的我 " 。可它不是天生的,它是浸出来的,是一年一年从周围的大人身上,浸到他身上的。
大家还记得第五章第二节我们讲过的那四层吗?知识、观念、惯性、身体反应。" 打 " 进去的手艺,还停在惯性那一层;而 " 浸 " 出来的心,直接浸到了最深的身体反应那一层。这,就是为什么那道心比手艺更难断。手艺,你还能靠着 " 我不学他 " 拦一拦;那道心,你根本察觉不到它是什么时候浸进来的。
四、传承,靠的不是讲,是泡
讲到这里,我们就可以把一个道理点破了:文化的传承,靠的从来不是 " 讲 " ,是 " 泡 " 。
我们平常都以为,教育是靠 " 讲道理 " 。父母给孩子讲道理,老师给学生讲道理。可真正把一个人塑造成他后来的样子的,往往不是那些正儿八经讲出来的道理,而是他从小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一个孩子,你天天给他讲 " 要尊重每一个人 " ,可他天天看见你对小区的保安呼来喝去,对手上带泥的工人皱着眉头。那么,他学到的绝不是你嘴上讲的那句 " 尊重 " ,而是你身体做出来的那份 " 不尊重 " 。因为讲,作用在最浅的那两层;泡,浸到最深的那两层。深的,永远盖过浅的。
所以,第五章我们埋过的那句话,这里接上了:文化钻进身体,靠的不是讲,是泡,是一年一年泡在那个环境里,慢慢染进去的。一个孩子泡在一个爱刁难的环境里,他就被染成一个刁难者,任凭你怎么给他讲 " 不要刁难人 " ,都没用。这,就是传承最朴素、也最深的机制。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把刁难 " 怎么传 " 的机制讲清楚了。
刁难,分两样传下去:手艺,是 " 打 " 进去的,在一次次被刁难、看人被刁难里,学会了那五道形态,被欺负的学会了欺负;心,是 " 浸 " 出来的,在饭桌、电视机前、街头,那些从没明说的态度语气里,一点一点浸到身体最深的那一层。文化的传承,靠的从来不是讲,是泡,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就被染成什么样的人。
那么,这个 " 泡 " 、这个 " 染 " ,有没有老祖宗早就讲透了?有。下一节,我们请出墨子,看一看他两千三百年前,站在一口染缸前讲出的那句,把 " 人是怎么被环境染成的 " 说到根上的话。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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