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第四节
刁难的病根，与仁义信孝
上一节，跟你讲了，文化是一大片，是上一代把活过、攒下的东西，一代一代传给下一代。这一节，要从这一大片里头，把最要紧、最治得了今天这个世道的病的那一样，单独拎出来，跟你讲透。这一样，就两个字，品德。这一节先把病根讲透，这世道的病根是刁难，刁难从缺品德来，品德教育是唯一的解药；再把老祖宗立稳的好品德，一道一道请出来，先讲仁义这两块基石，再讲信孝这两道根本。
一、这世道的病根，是刁难
先问你一句。第一卷烧了那么大一把火，火的源头，到底在哪里？你回头想。资本逐利，把人一个一个挤下去；坐错位置的人，把制度搞坏；发执照的法盲，把工具放上人的位置；设计教育的坏人，逼着穷人从小教孩子骗。这些事，样样件件，长得不一样，可你往深处挖，挖到最后，全是同一个东西。
是刁难。资本把人挤到没活路，是刁难。坏人把制度搞坏、把好人挤出去，是刁难。逼孩子从小学骗，是刁难下一代。第一卷那把火，烧的就是这一个字，这世道，到处是刁难。人刁难人，强的刁难弱的，有权的刁难没权的，这一代刁难下一代。
那刁难这东西，是从哪来的？告诉你，刁难，是从缺品德来的。你想想，一个真正有品德的人，他会刁难人吗？不会。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一个见不得别人受苦的人，一个自己吃点亏也不肯让别人为难的人，他做不出刁难人的事。刁难，是从一个人心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为了自己多占一点，不惜让别人难堪开始的。说到底，刁难是缺品德长出来的。
二、刁难的唯一解药，是品德教育
那么，治刁难，靠什么？你大概会想，靠法律啊，靠管啊。谁刁难人，就立一条法律罚他，设一个衙门管他。告诉你，那是堵，不是治。你立一条法律，刁难的人就钻一条空子。你设一个衙门，管衙门的人自己又开始刁难。法律越立越多，衙门越设越大，刁难却没见少。为什么？因为你只在末梢上堵，没在根本上治。刁难的根源，在人心缺了品德。你不把品德这个根本补上，光在外头堵，堵一辈子也堵不完。
刁难这个病，唯一的解药，是品德教育。把人，从小，一步一步，教成一个有品德的人。一个人心里有了品德，他自然就不刁难了。不用法律罚他，不用衙门管他，他打心底里就做不出刁难人的事。这才是真正从根本上治。
你再往深想一层。一个人人都有品德的社会，会是什么样子？是根本用不着那么多法律、那么多衙门的。因为没有人去刁难人，那些专门用来防刁难、罚刁难的法律和衙门，就闲着没事干了。这一条，是这一整本书一道极深的位置，后头讲法律那一章，还要专门讲，制度安排得合理，人人有品德，几乎就没有执法的必要。根源，就在这一节，品德，是治刁难的唯一解药；而品德，是教出来的。
那么，要教的品德，都有哪些？这不是谁发明的。这些好品德，老祖宗几千年前，早就一样一样，立得清清楚楚了。这里只是把它们从老祖宗那里，请出来，用大白话，重新摆给你看。下面，一道一道，立给你看，立完你就明白，这些听着古老的品德，每一道，往深处看，都通到那三个字上去，不刁难。
三、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头一道，是仁。仁这个字，孔子讲了一辈子。讲得最多，可讲得最朴素的一句，是六个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不愿意受的，别加到别人身上。
你把这句话，搁到今天这世道里，再读一遍。你不愿意被人挤到没活路，那你就别去把别人挤到没活路。你不愿意被人刁难，那你就别去刁难别人。你看，仁这道品德，往深处看，底下就是不刁难。一个有仁心的人，本能地把别人也当人看，本能地不忍心让别人为难。这一道立住了，这世道的刁难，就能少掉一大半。
你别小看这六个字。它不要你舍命，不要你毁家，它只要你做一件最朴素的事，把自己摆到对方的位置上想一想。你不想挨饿，那你就懂了别人也不想挨饿；你不想被人冷眼，那你就懂了别人也不想被人冷眼。把这个一想，你那只本来要去挤兑人、为难人的手，自然就缩回来了。几千年来，孔子把仁讲得千言万语，可最管用的，还是这最朴素的一想。一个人但凡肯这么一想，他就刁难不起来了。
孔子讲仁，还有更进一层的一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你自己想站住，也帮别人站住；你自己想过得好，也帮别人过得好。这比不刁难又进了一层。不刁难，是不害人，是守住自己别去为难别人。立人达人，是不光不害人，还想着拉人一把。第三节末尾讲的，站起来，回过身去帮那些爬不起来的人，那份心，就扎在这个仁字上。所以仁这道品德，有两层。底下一层，是不刁难别人；上头一层，是还肯拉别人一把。一个有仁心的人，这两层都做得到。
四、义，认了的事吃亏也办到
再说义。义是什么？是该做的事，认了，就去做，不计较自己吃不吃亏。孟子把义看得极重，重到讲出舍生取义，为了一个义字，命都可以不要。这话听着高，可往小处落，义就朴素得很，一个人，答应了的事，认了的理，哪怕自己吃点亏，也咬着牙做到。
一个讲义的人，最大的好处，是靠得住。你把事托付给他，你放心，因为你知道他认了的事，砸锅卖铁也会办妥。一个社会里，讲义的人多了，会是什么样子？是人和人之间，敢托付，敢交底，敢把后背交给对方，不必处处提防、事事设套。你想想，一个谁也不敢信谁、人人都在防着被对方坑的社会，活得有多累。而义这道品德，就是把这份累，从人和人中间，一点一点拿掉。
仁和义，是品德的头两块基石。一个有仁有义的人，立得正，靠得住，他不刁难人，还肯帮人；他认了的事，吃亏也办到。这样的人多了，这世道就敦厚了。而这两道，要怎么教给下一代？还是上一节那个老理，不是把仁、义两个字的意思讲清楚就行了。是要有一个有仁有义的真人，活在孩子面前，让孩子亲眼看见，什么叫自己吃了亏也不为难别人，什么叫答应了的事砸锅卖铁也办到。孩子看着，看了很多年，这仁、这义，就一点一点，浸到他身上去了。
五、信，说话算数，是人和人之间那座桥
接下来两道，信和孝。这两道，一道管人和人之间立不立得住，一道管一个人的品德从哪里生长。先说信。信，说穿了就三个字，说话算数。孔子有一句话，把信看得极重，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一个人要是不讲信用，真不知道他还能干成什么。
你别小看这三个字。一个社会，要是人人说话不算数，今天答应、明天反悔，签了字也赖、握了手也变，那这社会就什么都办不成了。为什么？因为谁也不敢信谁。你不敢信他，他不敢信你，每做一件事都得防着对方反悔，每签一个约都得算计对方会不会赖。到最后，能办的事越来越少，因为没有了信，人和人之间，就再也搭不起桥来。信这道品德，就是人和人之间那座桥。桥在，事就办得成；桥塌了，再简单的事也办不成。
讲到这里，你该想起上一章讲过的那件最痛的事了。后头那一节，还要细讲，那套统考、那套学区，把穷人逼到没办法，从小教孩子借地址、假报住址，从小教孩子骗。骗，正是信的反面。一个从小被逼着骗、骗惯了、骗成了性子的孩子，长大很难再讲信用。这是把信这道品德，从根本上，给毁了。而信一旦毁了，毁的不只是这一个孩子，是他往后立不住，是他周围的人不敢信他，是人和人之间那座桥，又塌了一截。所以品德教育里，头一件要扶起来的，就是这个信字。要让孩子从小学会的，不是怎么蒙混过去、怎么把话说得圆，是答应了，就做到；做不到的，就别答应。这一条扶住了，这孩子这辈子，就立得住了。
六、孝，一个人疼人的起点
再说孝。孝，是对生养自己的父母好。这道品德，看着是家里头的小事，其实，它是一个人所有品德的起点。你想一想。一个人，连生他、养他、为他熬白了头的父母，都不肯疼、不肯管，你还能指望他去疼别人、疼陌生人、疼天下人吗？很难。一个连最近的人都疼不起来的人，对远处的人，多半也是冷的。
孔子讲得明白，孝是仁之本。仁这棵大树，就是上头讲的，那个肯把别人当人看、肯拉人一把的仁，它的本，就扎在孝上。为什么？因为一个人疼人的本事，是从家里头，从对父母的孝里，头一回学会的。他先在家里，学会了疼那个生他养他的人；这份疼，再一点一点往外推，推到兄弟身上，推到朋友身上，推到邻里身上，推到那些跟他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身上。推到最后，就成了仁。
所以品德教育，常常不是一上来就讲什么仁啊义啊那些大道理。常常是从这个最近的、最朴素的孝字教起。先教孩子在家里疼父母，把这颗疼人的种子，先种下。种子种活了，往后那些仁、那些义，才有处生长。信和孝，一道往外，立人和人之间的桥；一道往里，扎一个人疼人的根本。这两道立住了，一个人，对外靠得住，对内有根基。一个对外靠得住、对内有根基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这世道的一块好砖。下一节，接着把剩下两道品德，廉和勇，请出来，再把这六道品德，往最朴素处收，收到那三个字上，不刁难。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