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第一节
婴儿与老人:不问付出的那两段
上一章我们看的是一天,从天亮看到天黑,四样同时挂在一个人身上。这一章把尺子再拉长,不看一天,看一生:从他来到世上那一天,看到他走的那一天。拉长了看,会看见一件一天里看不出来的事:这四把尺不是从头到尾均匀地量,它们是一段一段轮着当家的。有几十年归这一把管,有几十年归那一把管,还有几段谁也没有想到、忽然掉下来的空档,得靠另外几只手接住。这一节先看两头,看一个人一生的头一段和末一段。
一、头三年,他的产出是零
一个婴儿来到世上,头三年做了什么?说起来只有几件事,件件都不出东西。吃,睡,哭,拉,笑,学着翻身,坐起来,扶着桌子走两步。按任何一把量产出的尺去算,这三年他创造的东西是零,一件也没有。他不但不生产,还要占住一两个大人几乎全部的时间和精神。
可他消耗的一样不少。奶粉、尿布、衣裳、疫苗、半夜三次的急诊、母亲那三个月不能上班的日子、父亲请的那些假。一笔一笔算下来,是这个家几年里最重的一笔开销,也是最没有回报保证的一笔。若照做买卖的算法,这是一笔谁也不肯投的钱。
可是没有一个人跟他算这笔账。没有哪一位母亲在孩子会走路那天,把三年的账单摆在他面前。给的凭据只有一条:他需要,而且他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连开口讨的本事都还没有学会,只会哭。
这就是按需那把尺,在一个人一生的最开头,比他会说第一句话还早。第三学期讲过:层级越低,按需越纯。一个婴儿和他的父母,是全世界最低、也最纯的那一层。人这一辈子第一次被人量,用的就是这把不问付出的尺。这一点全世界都一样,没有哪一个国家、哪一种主义例外。
二、上学那十几年,他还是在消耗
三岁到十八岁,甚至到二十二岁,这十几二十年,他仍然不生产,还要一年一年花钱。他在学认字,学算术,学做人,学一门将来吃饭的本事。这十几年里,他手上没有出过一件可以拿去卖钱的东西。
这段日子里,养他的不只是家。校舍是公家盖的,老师的工资是公家发的,课本有一部分是补贴的,午餐有些地方是免费的,看病有医保托着。也就是说,一个社会心甘情愿地拿出很大一笔钱,去养一批完全不生产的人,养十几年,一年也不催。这笔钱不写欠条,不算利息,也不问他将来做哪一行。
按劳那把尺在这一段完全用不上。若硬要用,那就是让六岁的孩子自己挣学费,让十二岁的孩子自己付医药费。这话说出口就荒唐,可荒唐的不是那把尺,是它被拿到了不归它管的地方。上一章立过这一条,这里是它在一个人一生里的第一个落点。真按那把尺办,孩子就不必念书了,二十年后这个社会也就没有人接手。
这笔钱当然有回报,回报在二十年后。可给的时候,没有人先要他签一张欠条,也没有人算清楚他将来该还多少。给的那一刻,问的还是那一句:他需要。至于他将来做什么、走多远、还得回来还不回来,谁也不问。
三、末了那一段,他又回到不问付出
再看一生的另一头。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手慢了,眼花了,力气小了,走两层楼要歇一歇,做不动了。这一段的日子,跟头一段其实很像:吃要人管,病要人管,出门要人扶。
托住他的是养老金、医保,是儿女那几声问候和那几趟跑医院,是社区那位每周来一次的护工。这几样加起来,把他一天的日子铺满:早上的药,中午的饭,下午那一趟复诊,晚上儿女那一个电话。没有一样是按他这个月做了多少来算的。
这里有一层,同学们要看清楚,很多人一辈子没有想明白:他领的养老金,并不是他年轻时存起来、原封不动等着自己领的那一笔。他年轻时缴的那些钱,当年就发给了当年的老人;他今天领的这些钱,是今天在上班的那一批人正在缴的。
所以这不只是一个人自己的账,这是一代人和另一代人之间的手递手。上一代托住上上一代,这一代托住上一代,下一代再托住这一代。按需这把尺在这里跨过了辈分,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得下去,人心就安;传不下去,谁老了都心慌。这一条链子若断在哪一代手里,最先摔下去的,永远是最没有力气的那一头。
四、两头合起来,占了一生的一半
把两头的年数加一加:前面二十年出头,后面十五到二十年,合起来三十五年到四十年。一个人若活八十岁,那么他这一生里有将近一半的日子,不在按劳那把尺底下。
这个数目值得同学们停下来想一想,它比很多道理都有力。我们平常讲到按需,总把它当成一种补充,一种额外的好心,一种行有余力才做的事。可数一数年头就知道,它托的是人一生的一半。
而且是最紧要的那一半。人在头一段最没有能力,在末一段最没有力气;偏偏这两段最没有还手之力的日子,量他的都是那把不问付出的尺。若这把尺撤了,撤掉的不是锦上添花的那一层,是一个人来路和归途上的地面。
第四十章说四把尺一把也撤不掉,那时候讲的是一本账。这一节把它落在一个人身上:撤掉这一把,一个人的前二十年没有人养,后二十年没有人管。这不是道理,这是每一个人自己都要走过的两段路。
五、老祖宗早就把这三段摆在一起了
这件事老祖宗看得很早,而且看得很整齐。《礼记·礼运》里那一段话,说的正是一生的三段: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老、壮、幼,三个字排在一起,一句话就把一生分完了,也把该用哪一把尺分完了。这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主义,也没有一个字提到年代。壮那一段是有所用,那是按劳;老那一段是有所终,幼那一段是有所长,那是按需。后面还添了一句,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管的是掉进空档里的人,那是下一节的事。
两千多年前的人,没有养老金,没有医保,没有失业救济,可他们把该托住哪几段人、该用什么办法托,说得清清楚楚。孟子讲得更朴素: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生要养得住,死要送得起,这两件事办妥了,才谈得上别的。而这两件,落的都是不问付出那一头。
所以这一节讲的不是一样新东西。今天的产假、育儿补贴、免费的义务教育、医保和养老金,都是那几句话在今天的样子,只是办的人多了,摊子大了,名字换成了另外几个字。名目换了,规模大了,办的还是同一件事:一生的两头,不问付出。两千多年前那几句话,今天读起来一点也不隔。
这两头还有一处相同,同学们不妨记住:一个人在这两段里,都不能替自己说话。婴儿不会说,老人说不动,或者说了也没有人听。这世上凡是不能替自己说话的人,量他的都得是别人手里那把尺;那把尺是不是不问付出,全看拿尺的人心里有没有那一层。这一层往下挖,就挖到品德,挖到文化那片土壤,那是第五十章的事。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一个人一生的头一段和末一段,量他的都是那把不问付出的尺。头一段他没有能力,末一段他没有力气,两段加起来将近一生的一半。这一把尺不是善心,不是施舍,也不是哪一种主义的专利,它是人这个物种活下去必须有的一样东西。人不像小马,生下来半个钟头就能站起来跑;人的孩子要养十几年,人的老人要送好几年。这两段这么长,所以这把尺非有不可;这不是哪一个人心软,也不是哪一个年代格外仁慈,这是人这个物种活下去的本来办法。
下一节我们看中间那一段,看那几十年里当家的是哪一把尺,也看那一段的人为什么最累。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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