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二章 第二节
人多吃一口，要给一个理由
上一节看到，草原上那头雄狮多吃了一口，可它没有给这件事加任何理由。它就是吃了，然后事情就过去了。这一节要走到人跟前，看人多吃了一口之后，做了一件动物从来不做的事：他开口说话了。他说，我理所当然。
一、多加的那一句话，究竟加了什么
先把两句话摆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比。
第一句：我多吃了。第二句：我理所当然多吃。
前一句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它是一句报告，说完就完了，不留下任何东西。后一句不一样。后一句里，藏着一个判断：这样是对的。这样是应该的。下一回还该这样。
事实和应该，中间隔着一道极深的沟。一件事发生了，不等于它应该发生。可是人只要把理所当然四个字说出口，这道沟就被一句话填平了。多吃，从一件事，变成了一条理。
二、这一步，为什么是惊天动地的一步
因为事实不会自己长大，理会。
一头狮子今天多吃了，不等于它明天还能多吃。它老了，弱了，就轮到别人先吃。每一天的秩序，都得重新用力气挣一遍。这是上一节的话。
可是理不一样。理所当然一旦被接受了，多占就不再是一次性的事了。这一次可以多占，下一次还可以，再下一次还可以。为什么，因为这是理，理是不会累的，理是不会老的，理是可以传给儿子的。
多占的人，慢慢成了强者的家族，成了部落的首领，成了王。他不必每天都比别人强，他只要守住那一句理。
所以奴役制度，不是从某一个具体的人被锁上脚镣那一刻开始的。它是从那一句我理所当然多占，被说出口、并且被接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三、这一层贴上去的东西，叫偽
老祖宗给了这样东西一个字。荀子说：
「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荀子】《荀子 · 性恶》
这里最要紧的不是性恶两个字，是那个偽字。请把它拆开看：一个人，一个为。人为者，偽也。人手做出来的，就叫偽。
请务必听清楚：偽，在荀子这里，不是虚偽的偽，不是骗人的意思。它是中性的。它只是说，这样东西不是天生长成的，是人做出来的。
礼是偽。义是偽。文字是偽。典章是偽。整套文化，全是偽。荀子讲得很坦白，人性里本来没有这些东西，是人一代一代做出来的。做得好，就是礼义，就是文明。
《荀子》全书里，偽字出现四十四次，只有三处是虚偽的意思，其余全是人为。所以这个字被后世读歪了两千年，是一桩天大的冤枉。这一卷，要把它扶回原位。
四、一副手，两样活
现在到了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层。请慢慢听。
同样一副能把礼义文化做出来的手，掉过头来，也能把强者多占这件赤裸裸的事，论证成理所当然。
这是同一副手。这是同一样本事。人能给一件事加一个理由，这份本事，用在一个方向上，长出了礼、义、法度、诗、乐；用在另一个方向上，长出了我天生高贵、你天生低贱、所以我理所当然。
这就是为什么偽是双刃的。它既是奴役的起点，也是礼义文化的起点。它们是同一个起点。
所以这一卷不骂偽。骂偽，等于骂掉整个文明。这一卷只做一件事：把偽看穿。看清它这一刻，是在做礼义，还是在做锁链。
五、位置本来只有分工不同
再回到那道分工。
雄狮先吃，幼崽后吃，这是分工，不是高低。狮子不会因为先吃就觉得自己高贵，幼崽也不会因为后吃就觉得自己低贱。它们只是位置不同。
人类的偽，恰恰是在这里下的手。它在分工的上面，硬贴了一层高低。它把先吃，说成应该先吃。把多占，说成理所当然多占。把管事的，说成高贵的。把做饭的，说成低贱的。
请回想第一学期第一章第一节那间屋子。做饭的和算账的，本来是两样活，不是两等人。是偽，把两样活，说成了两等人。
分工是事实。贵贱是偽。这一句，请刻在心里。
六、亚里士多德那一次，偽的大得手
偽最风光的一次得手，发生在地中海边上。
亚里士多德先生在《政治学》里，给奴役制度提供了一个极有名的论证，叫自然奴隶论。他说，有些人天生就是奴隶，他们的灵魂里，缺了能做主的那一部分理性，所以他们需要被别人统治，就好比身体需要被灵魂统治一样。
这一段话，分量极重。它是西方思想史上，头一次成系统地，给奴役制度论证它的合理性。
请把它跟上一节的雄狮摆在一起看。雄狮多占了，它什么也没说。亚里士多德先生这里，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头：多占之后，给出了一个哲学化的、系统化的、写进教科书的理由。我理所当然多占，因为奴隶天生就是奴隶。
这一卷对亚里士多德先生一样敬他。他把逻辑、伦理、政治一样一样立起来，是极重的功劳。可这一笔，是偽在西方文明里的一次重大得手。它让奴役制不只是一种制度，而且成了一门学问。偽越是精致，越是讲得头头是道，就越难被认出来。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只讲了一句话：我理所当然。
从这一句话里，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人和动物的分界，不在工具，不在火，不在语言，在偽。在多占之后，还要给多占加一个理由。事实一旦变成了理，就能传下去，就能长成制度。奴役制度的第一块砖，是这句话。
第二样，偽是人为者，中性的。人做出来的都叫偽。礼义文化是偽，高低贵贱也是偽。同一副手，两样活。
第三样，位置本来只有分工不同。贵贱是后来贴上去的那一层。
那么，一个中性的字，好坏究竟看什么。看那双手。看它落在哪里，落在谁身上，落下去之后，是把人扶起来，还是把人按下去。
下一节，就来把这个字的两面，一面一面翻过来看。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