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十章 第二节
家里教的那几句,跟着人进了厂房
上一节追到一半就停了:一个车间里的人肯,一个车间里的人不肯,差别多半是带头那几个人做事的样子积出来的。可这里立刻要接着问一句:带头那几个人做事的样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一节把这条路一直往回追,追到一个人还没有进厂门之前,追到他二十岁以前的那些年。追到那里,就碰上了这一整卷讲到最深处、自己交出去的那一样东西。
一、一个人带进厂房的,不只是他那双手
回到那位十九年的老师傅。他肯把压箱底的手法教给徒弟。这里要认真问一句:他为什么肯?工资表上没有这一条。教徒弟不加钱,不减他手上那一份活,也不会因为教得好,月底就多出一个数目来。而且往深里想,教会了徒弟,将来这门手艺就不只他一个人会了;从算账的角度看,他是在一点一点削自己的价钱,削掉自己那一份别人替不了的本事。
可他还是教。真去问他为什么,他多半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说来说去只有一句:当年我师傅也是这么教我的。这一句话,就是这一节要讲的全部。他带进这间厂房的,不只是那双做了十九年的手,还有当年他师傅站在机器旁边教他的那个样子。那个样子跟着他走了十九年,今天在另一个年轻人面前,又原样做了一遍。
二、这就是文化,就是家里、村里教下来的那几句
讲到文化这两个字,人容易先想到书画、想到博物馆、想到过年的礼数。那些当然也算,也很要紧,可这一章讲的不是那一层。这一章讲的是更平常、也更管用的那一层: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那几句最朴素的话。欠了人情要还。话说出口要算数。占了便宜不体面。见人有难搭一把手。做事要对得起自己那一双手。做人别让父母抬不起头。
这几句话,没有一句写在合同里,没有一句能拿去打官司,也没有一句能直接换成钱。可它们天天在起作用,而且起的作用比很多写在纸上的条文都大。它们是从哪里学来的?多半不是从课本上。是从饭桌上父母怎么说话学来的,是从村里那一家失了火、左右几家怎么帮着救、事后怎么不提一个谢字学来的;是从师傅骂徒弟的那一句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学来的。学的时候没有人说这是在教文化,可教的就是文化。
三、这几句是怎么进厂房的
一个人早上八点半走进厂门,他不会在门口把这几句脱下来挂在衣钩上。他是带着这几句一起走进去的,走进去以后也脱不掉。工资表管的是他这个月做了多少,这几句管的是他怎么做:磨到几分算够,看一眼算不算验过,出了次品要不要自己开口,旁边那个年轻人问一句,要不要停下手好好答他一遍。
所以一间厂里的风气,从来不是这间厂自己长出来的。厂里那二十几个人,是从二十几个家里、十几条村子、好几位师傅那里走出来的;他们各自把那几句带进来,凑在一处,慢慢才成了这间厂如今的样子。带头那几个人的样子,说到底也是这么来的。
上一节说风气最见分晓的是那三五个人。这一节可以补上:那三五个人心里那几句,多半在他们二十岁以前就已经装好了。这一层要看清楚:一间厂能不能守约,一个行当讲不讲究,一个地方账做不做得干净,根子不全在那里,有很大一截长在厂门外头。
四、四把尺底下,都垫着这几句
把这一层落到这一整个学期的四把尺上,一样一样看,看得更明白。量付出那一把尺底下垫着这几句。工资表算得清一个人出了多少料,算不清他有没有偷那一道工。凡是检得出的,机制能管,而且该管;凡是检不出的,最后只能靠他自己心里那一句,对得起自己那一双手。而任何一件活里,检不出的那一部分永远比检得出的多。
量需要那一把尺底下也垫着这几句。兜底那张单子写得再细,也写不到该不该多扶一把:那个刚失了业的人来办手续,办事的人是照着表一格一格办完就叫下一个,还是多问一句,你家孩子这学期的学费有没有着落。这一句问不问,单子上没有写。
量风险那一把尺底下同样垫着。第四十六章说过,一个人人守约的地方,做同一笔买卖,花的心思和防备的工夫要少一大半。约写得再密,也堵不住所有的缝;缝里最后填的,还是双方肯不肯认那一句,话说出口要算数。
第四把尺更是如此。那道墙拦不拦得住,头一件不是看有没有人来查,是看头一个看见的人肯不肯说一句这不对。上一节说过,头一回有人占了便宜之后,旁边的人是怎么看的,那一眼就决定了往后。
这里要防一个误会,免得把这一层读成一句轻飘的劝善。说四把尺底下垫着这几句,不是说只要人心好,账就不必算清、界就不必画明、墙就不必看着。上一节那句分寸还立在那里:机制守底线,品德定高度。这几句管的是机制够不着的那一部分,够得着的那一部分,一分也不能省。两样是一上一下叠在一起的,不是二选一。
五、这几句不是天生的,是琢出来的
最后要点破一件事,免得把这一层想成了天生的、命定的东西。这几句不是谁生下来就有的。婴儿不懂什么叫欠人情要还,也不懂什么叫说话算数。这些都是一遍一遍教出来的,而且教的法子笨得很:同一句话说过一百遍,同一个样子做给他看一千遍,他做错了当场指出来,他做对了也不必大夸,只让他知道这是本分。
《礼记》里有一句话说的正是这件事: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玉在山里的时候也是玉,成色一分不少,可不琢就成不了器,摆着也只是一块石头;人心里那一点好东西也一样,不琢就长不成能用的样子。
琢的人是谁?是父母,是师傅,是村里那几位说话有分量的老人,是身边那几个做事让人服气的人。这几样加起来,就是这一节要讲的那片土。它不轰轰烈烈,也没有名目,就是一代一代地琢、一代一代地磨。
这也是为什么第四十二章讲的那件事这么要紧:一个社会心甘情愿养一批完全不生产的孩子,养十几年。养的不只是将来会做工的手,还有这十几年里一句一句琢进去的那几句话。
还有一层值得记一笔:这几句最见分量的时候,往往是没有人看着的时候。有人看着还肯做,那是规矩管出来的;没有人看着还照样做,那才是这几句在起作用。那位老师傅教徒弟,不是做给谁看的,账上也没有人记这一笔。一间厂里、一个地方能不能靠得住,看的正是没有人看着的时候,人是怎么做的。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一个人进厂房的时候,带进去的不只是那双手,还有家里、村里、师傅那里教下来的那几句。那位老师傅肯教徒弟,工资表上没有这一条,他自己也说不出大道理,只有一句当年我师傅也是这么教我的。这一句就是文化在一间厂房里的样子,朴素得不像一个大词。四把尺底下都垫着这几句:检不出的那一道靠它,单子上写不到的那一问靠它,约堵不住的那一缝靠它,头一个看见不对肯不肯开口也靠它。
而这几句不是天生的,是一代一代琢出来的,玉不琢不成器。到这里,这一章的路已经追到了底:从一间车间的风气,追到带头那几个人,追到他们二十岁以前,追到那片一代一代琢人的土。下一节把这片土的位置正式摆出来,也把这一卷交出去。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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