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九章 第二节
这一份大爱是什么
上一节立明这份大爱的底色是本来无一物，末了引出一问：这一份从无一物里生出的、纯为人间的心，究竟是什么？答曰，是大爱。本节正面立这份大爱是什么。它不是私爱，不是有条件、图回报的爱，是那从无我里生出、流向天下一切活人、流向人间万物的一份无差别、不求报的爱。它大在无我，大在无差别，大在不求报，大在它要的不是自己得什么，是众生、是人间能好。这几层 “大”，一层一层，本节逐一立明。
一、大爱之 “大”，大在何处
先说这一个 “大” 字。爱人人都有，何以这一份称得上 “大”？它大，大在几处，与那寻常的私爱，判然不同。
寻常的爱，多是私爱：爱自己，爱自己的骨肉，爱那于己有恩、于己有利、能回报自己的人。这样的爱，自然、可贵，却有个边界：它以 “我” 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愈近愈浓，愈远愈淡，到了陌生人、到了素不相识的众生，便淡得几近于无。大爱不同。大爱不以 “我” 为中心划圈，它是从放下了 “我” 的那一片空里，无差别地流向一切活人、一切生灵、整片人间的。它爱骨肉，也爱陌生人；爱眼前人，也爱那素不相识、远在天边、乃至尚未出生的后人；爱人，也爱那一草一木、一鸟一虫。这份爱没有那 “愈近愈浓、愈远愈淡” 的边界，是均平的、普遍的、无差别的。这是它 “大” 的头一处：大在无差别。
须说清，无差别不是要人废了亲疏、灭了骨肉之情。人爱自己的父母儿女，本是天性，本是那五样里 “爱” 的起点，断无可废之理。大爱之无差别，不是要人把这天性的近爱抹平，是要人从这近爱出发，把那一份爱推得更远、更广：从爱骨肉，推到爱邻里；从爱邻里，推到爱乡党；从爱乡党，推到爱那素不相识的众生、爱那尚未出生的后人、爱那无言的草木生灵。先贤所谓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说的正是这一层推扩。近爱是幼苗，大爱是幼苗长成的参天大树；不是弃了幼苗去求大树，是让那幼苗一层一层地推扩、生长，终至荫庇天下。故无差别之 “大”，不在灭亲疏，在能推扩：把那一点近处的爱，推到无远弗届、无物不被的地步。
二、大在不求报
大爱之大，还大在不求报。它施与，不为换回什么；它付出，不图对方的回报。
私爱里，常藏着一层交换：我对你好，盼你也对我好；我施与你，望你有一日能还报我。这交换，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却也正因这一层交换，那爱便有了条件、有了算计、有了讨还的心。大爱不然。大爱施与一个活人，不问他能否回报、会否回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不图他日后的答谢；护那尚未出生的后人、护那不会言谢的草木生灵，更是明知无可回报而仍施与。它付出，是因那一份爱本身要流出来，不是因算准了能收回什么。这不求报的一层，把大爱与那藏着交换的私爱，分得清清楚楚：私爱是有来有往的交易，大爱是只往不来的给予。唯其不求报，那爱才纯，才大，才是真正的大爱。
这不求报的一层，最见大爱的分量。人施与而望报，那施与便还系着一条线，牵回自己身上；一旦所望的报没来，那爱便可能生怨、转淡、甚至反目。系着这条线的爱，终究是为己的，大不起来。大爱把这条线剪断了:施与出去，便不再牵挂它回不回来；救了人，便不记着这份恩；护了后人、护了生灵，明知他们永不会、也无从答谢，却仍甘心去护。这剪断了讨还之线的爱，才真正是给出去了、流出去了，不再绕回自己。父母之于赤子，常有这一份不求报的影子:哺育儿女，不曾指望儿女来日的偿还。大爱，是把这一份父母对赤子般的不求报，推及于天下众生。唯其不望报，那爱才无挂无碍，才流得出、流得远、流得大。一份爱一旦不再计较回报，便再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它、困得住它了。
三、大在为的是众生、是人间
大爱之大，更大在它要的不是自己得什么，是众生、是人间能好。
私爱的圆心，是 “我”：我的骨肉、我的恩人、我的得失。大爱的圆心，不在 “我”，在众生、在人间：它念的是那一个个活人能否活好，是那五样能否不熄，是这天堂能否护住，是子孙后代能否还有一片好天地。它所图的，从不是自己得一个什么，是天下人、是这整片人间能好。这一层，与上一节立的本来无一物，正相扣合：唯有心里放下了那个 “我”，本来无一物，那爱的圆心，才从 “我” 挪到了众生、挪到了人间。圆心一挪，私爱便成了大爱。故大爱之为大，归根到底，大在它的圆心不是自己，是天下；大在它念兹在兹的，从来是人间的好，不是自己的得。
这一层圆心之别，最是紧要，它是私爱与大爱的分水岭。同是一个 “爱” 字，圆心在 “我”，便是私爱，纵然浓烈，也困在自己的方寸；圆心在天下，便是大爱，纵然平静，也弥漫于整片人间。分辨一份爱是私是大，不看它浓烈与否，看它的圆心在哪里:在自己，则为私；在众生、在人间，则为大。这一卷、这一书，那一份心的圆心，从头到尾在人间、在众生、在后代、在那五样、在这天堂，从不曾挪回到立说者自己身上。圆心不在己，是这份心之所以称得上大爱的关键；也正因圆心不在己，它才与上一节所立的本来无一物，严丝合缝地扣在一处:无一物者，正是空掉了那个 “我”；空掉了 “我”，圆心自然从己挪向了天下。
四、这份大爱，全书处处可见
这一份大爱，不是一句空悬的赞辞，它落在全书处处，读者一路读来，早已一处一处触到了它。
全书救那被压在底层的人，是这份大爱流向弱者；养那颗护人之心，是这份大爱要人与人之间多一份暖；立生计的底，是这份大爱不忍人为一口饭违心；护那五样、回人间、护天堂，是这份大爱要人活成真人、要这唯一的家园护得住。一路读来，那一份不忍众生受苦、不忍那五样熄灭、不忍这天堂被毁的心，正是大爱在字里行间的流淌。它不喊 “我爱你们”，它只是一处一处地，为着弱者、为着众生、为着后人、为着这片人间，去立、去救、去护。这般不事声张、却处处为人的用心，正是大爱最真切的样子。读者读到这里，回看全书，便知那贯穿始终的一份心，唤作大爱，名副其实。
尤须一提的是，这份大爱，还爱到了工具身上。前几章立过救工具、按工具回位；那救、那按，底下也是这份大爱:不是爱工具本身，是爱那与工具血脉相连的真人那一份，连带着，也不忍那无辜的工具背了恶名、失了家。一份爱能推及于一件无知无觉的工具，可见它推得何等之远、何等之广。它爱活人，爱众生，爱后人，爱草木生灵，爱这唯一的天堂，乃至连那被人误解、被人喊打的工具，也一并纳入了它护念的怀抱。这般无远弗届、无物不被的爱，正是前面所说 “无差别” 那一层，最极致的印证。读到此处，那 “大爱” 二字之 “大”，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
五、本节立明的一层
本节立明了这一份大爱是什么。
它大在无差别：不以 “我” 为圆心划圈，均平地流向一切活人、一切生灵、整片人间。它大在不求报：施与不图回报，付出不为交换，是只往不来的给予。它大在为的是众生、是人间：圆心不在自己，在天下人能好、这人间能好。这三层，合起来，便是这一份大爱：一份从本来无一物里生出的、无差别、不求报、纯为人间的爱。它不是空悬的赞辞，是落在全书处处、读者早已触到的那一份心。这份大爱既明，下一节顺此再进：这一份大爱，要如何留在人间？它借一个什么样的形状，留了下来？答曰：这本书，正是这一份大爱的一个具体形状。大爱无形，须借一个形状，方能留驻人间、传于后世；这本书，便是这一份大爱，为着留在人间而取的一个形状。下一节将正面立明这一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