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四章 第一节
挑剔细节,反复折腾
前三章,我们把刁难 " 是什么 " 、" 怎么发生 " 、" 心里的根 " ,都讲清楚了。从这一章起,我们把镜头,从心里,移到手上,看一看:刁难落到手上,到底是些什么招数。这一章三节,一共要给五道最常见的形态,一道一道,起个名字。为什么要起名字?因为一件事,一旦有了名字,你下回再碰上它,心里就会 " 咯噔 " 一下:啊,这是那一道。看清楚了,你就不再被它牵着鼻子走了。今天,先讲头两道:挑剔细节,反复折腾。
一、先说一句:为什么这件事,从没被命名过
在起名字之前,先讲一句要紧的话。
刁难,是我们一辈子最熟的一件事。从办身份证、办执照,到上学、看病、买房、出入境、报税、找工作,一路走下来,谁没被刁难过几十回、几百回?可奇怪就奇怪在:这么一件人人都碰过几百回的事,在我们中文世界里,几乎没有人,专门给它命过名、分过类、正经研究过。
被刁难过,可说不清楚,到底是被怎么刁难的。下回再被刁难,还是说不清楚。等自己哪天坐到了那个位置上,用同样的几道招数,去刁难下一个办事的人,也还是说不清楚。这,就是文化最深的一处失守:一件天天在发生的事,人人都熟,可就是没人给它一个名字。没有名字,就看不清楚;看不清楚,就只能一代一代,继续下去。
所以这一章做的事,说破了,很朴素:不是发明什么新东西,是命名。把这几道一直没名字的招数,一道一道,请到台面上,给它起个准准的名字。名字一起好,你就看得见它了。
这里,把一辈子被刁难的经验,归拢成五道最常见的形态。不敢说穷尽了所有,只是抓住最要紧的这几道。别的花样,大家听完这五道,自己就能往下推。
二、形态一:故意挑剔细节
头一道,也是最常见的一道,叫故意挑剔细节。
它是怎么运作的?刁难者,手里握着一道规则。规则本身,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办事的人,照着规则,把材料备齐了,送到柜台前。可柜台后面那位,偏说:" 你这里差一毫米。 " " 你这签字的位置不对。 " " 你这个章,盖偏了。 " " 你这日期的格式,不对。 "
我们把这一来一往,摆出来听一听:
办事人解释:这是照着表格上的要求填的呀。
刁难者说:你填错了,回去重写。
办事人问:那,到底错在哪儿?
刁难者说:你填错了,回去重写。
办事人说:我实在看不出来。
刁难者说:那是你的事。
大家听明白了:从头到尾,办事人交的材料,客观上,完全办得成;规则本身,也压根没规定那些 " 细节 " 要精确到毫米。可刁难者,就是抓住规则里那点模模糊糊的灰色地带,把 " 办得成 " ,活活变成了 " 办不成 " 。这,就是规则落到刁难者手里,真正的用法:规则是一件工具,他拿这件工具,卡住你,还让你没话可说,因为规则,就白纸黑字,写在那儿。
这一道招数,其实古已有之。两千一百年前,司马迁在《史记·酷吏列传》里,就记过汉武帝时的酷吏张汤,是怎么断案的:
「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史轻平者。」【司马迁】《史记·酷吏列传》
意思是:他办案子,怎么判,不看证据,看上头想要什么结果。上头想治谁的罪,他就把案子交给手下那个最会往重里办的人;上头想放谁,他就交给那个往轻里办的人。规则,在他手里,不是拿来执行的,是拿来给 " 早就想好的结果 " ,找一个台阶下的。
这道两千一百年前的招数,搬到今天的柜台上,样子变了,位置的规律,一模一样。柜台后面那位,心里早已经决定了 " 今天不让你办成 " ,然后,才回过头去,找一道 " 细节 " ,当台阶。办事人多半不明白这一层,还以为是自己真弄错了,回去改,再来,再被找出一道新的细节,卡住。三回、五回,办事人,就崩溃了。他一崩溃,刁难者,就 " 赢 " 了,那点位置感,就得到了确认。
三、形态二:反复折腾
第二道,比头一道,还深一层,叫反复折腾。
它是怎么运作的?办事人这一趟办不成,下一趟再来。下一趟来了,又说少一份材料。再下一趟,材料齐了,又说政策刚改了,得再补一份。补完了,又说要主管签字,可主管今天不在。明天再来,主管在了,又说得先盖另一个章。那个章盖好了,回来,又说原先那一份,过期了,得重新办一份。
办事人跑了三回、五回,每一回,都被一道新冒出来的要求,挡了回去。你单看每一道要求,好像都不算违规;可它们合起来,办事人,就是办不成。
这一道招数的关窍,在哪里?就在:刁难者,从来不一口气,把所有要求都告诉你。他每一回,只放出一道。你照着这一道做完了,下一回,他再放出第二道。第二道做完了,他再放出第三道。每一道,单看都有它的理由,可合起来,你这辈子,也办不完。
这背后的位置规律,是这样的:他要是一口气把要求全说了,你当场就处理掉了,他手里,就没牌了。可他分成好多回说,每回只放一道,他手里,就永远还攥着下一张牌。他那点位置感,就藏在这 " 攥着牌 " 的运作里。牌在手里,位置就在;牌一打完,位置就没了。所以他必须一道一道地放,而且,必须保证,永远还有下一道。
有同学可能会想起一句老话,"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 。这句话,本意是说,老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却难让他们个个都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后世有些坐在位置上的人,把这句话,念歪了,念成了:" 别让老百姓知道全部的要求,这样,我就能一回一回地,慢慢往外放。 " 一句好好的老话,被那个 " 攥牌 " 的位置,给歪用了。这,也是任何一部文化经典,都难免会遇上的命运,这里点一句,让大家心里有数。
四、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给头两道形态,起了名字。
头一道,故意挑剔细节:手里攥着规则,专抠那点模糊的灰色地带,把 " 办得成 " ,卡成 " 办不成 " 。司马迁笔下的张汤,两千一百年前,就是这么断案的:先定好结果,再找细节当台阶。
第二道,反复折腾:从不一口气把要求说全,每回只放一道,手里永远攥着下一张牌。牌在,位置就在。
这两道,是刁难落到手上的头两副面孔。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没动一根手指头,都没说一句违规的话,可就是能把一个人,磨到崩溃。
下一节,我们接着讲第三、第四道,两道更伤人、却更不着痕迹的形态:态度冷漠加语气羞辱,信息不透明加事后嘲笑。这两道,用的已经不是规则了,是表情,是语气,是那点 " 我懂你不懂 " 的优越。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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