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五章 第二节
文化的最高维度在身体里
上一节,讲了一件很朴素的事:连放屁、流泪、上厕所这些天生的身体反应,都被一条条 "别人立下的法" 管着。这一节,要把这件朴素的事,往深里推一层,推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文化的最高维度,不在精神里,而在身体里。这句话,头一回听,多半觉得反了。平常都以为,文化是很 "高" 的东西,是诗,是画,是哲学,是那些精神上的追求,怎么会,落到身体这么 "低" 的地方?这一堂课,就把这个 "反了" 的说法,一层一层,讲顺过来。
一、平常,把文化理解反了
先看平常,是怎么理解文化的。
问一个人,什么是文化?他多半会说:文化,是读书多,是有学问,是懂琴棋书画,是谈吐高雅,是精神境界高。总之,是往 "上" 走的,是越 "精神",越有文化。
按这个理解,身体,就是文化里最 "低" 的那一头了。吃喝拉撒,是身体的事,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是要藏起来、要克制的。一个人越是能克制身体、超越身体,就越 "有文化"。
这个理解,是反的。
为什么说它反了?做一个最简单的检验。真要看一套文化,在一个人身上,扎得深不深,你是看他嘴上会不会谈文化,还是看这套文化,有没有钻进他的身体、管住了他的反应?
一个人,可以嘴上把 "众生平等" 讲得天花乱坠,可他一见到手上带泥的农民工,身体,先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是嘴骗不了的。他嘴上的 "平等",是浮在最表面的一层;他身体那半步后退,才是真正钻进了骨头里的那套文化。
所以,检验一套文化扎得深不深,不看嘴,看身体。嘴上的,是最浅的一层;身体里的,才是最深的一层。文化,越是钻进身体,就扎得越深。这,就是 "文化的最高维度在身体里",头一层意思。
二、文化,是怎么一层一层,钻进身体的
那么,文化,是怎么钻进身体的?把这个过程,一层一层,拆开来看。
最外面一层,是 "知识"。你读了一本书,知道了一个道理,比如 "人人平等"。这一层,最浅,也最容易变。今天你信这个道理,明天读了另一本书,你可能就不信了。知识这一层,是浮在水面上的。
往里一层,是 "观念"。这个道理,你想久了,认同了,它变成了你的一个看法、一个主张。这一层,比知识深一点,可它,还在脑子里,还是 "想" 出来的,还能靠 "想",把它改过来。
再往里一层,是 "惯性"。这个观念,你做久了,做成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不用想,就做出来了。比如,一个人从小被教育要礼让,久了,见人就先侧身让路,这个动作,是不过脑子的。这一层,已经很深了,深到,你想改,都得费很大的劲。
最里面一层,也是最深的一层,是 "身体反应"。到了这一层,文化,已经不是你 "做" 出来的了,是你的身体,"自动" 反应出来的。见到某一类人,心跳加速;听到某一种口音,眉头一皱;处在某一种场合,浑身不自在。这些反应,快到你根本来不及 "想",身体,已经先替你反应完了。
看这四层:知识、观念、惯性、身体反应。从外到里,一层比一层深。一套文化,只停在知识、观念这两层,它就还是浅的,还是能变的;一旦,它钻到了惯性、尤其是身体反应这两层,它,就成了你的一部分了,深到,你自己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还以为,那就是 "天生的我"。
这,就是文化最深、也最可怕的地方:它最成功的时候,是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你以为,那个见了农民工往后退半步的,是 "天生的你";其实,那是一套文化,早已钻进了你的身体,替你,退了那半步。
三、回到刁难:刁难自己,刁在最深的那一层
现在,把这个 "四层" 的说法,用回到 "刁难自己" 上来,就看清楚了:刁难自己,恰恰刁在最深的那一层,身体反应上。
上一节讲的那些,开会想放屁却忍住,伤心想流泪却逼回去,想上厕所却憋着,这些,全都发生在身体反应这一层。也就是说,"别人立下的那道法",早已经,不在你的知识里,不在你的观念里了,它,已经钻进了你的身体,成了你的自动反应。
你根本不用 "想" "我现在不该放屁",你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把那股气,忍住了。你根本不用 "想" "我现在不该哭",你的眼泪,已经先一步,被逼了回去。这道法,管你,管得比法律深一万倍,就是因为,它不在你脑子里,它,在你身体里。
这就带出一件,格外要紧的事:刁难自己,之所以最难解开,就是因为它刁在最深的那一层。你想靠 "讲道理",来解开它,是解不开的。因为,讲道理,作用在 "知识" 和 "观念" 这两层,可刁难自己,发生在 "身体反应" 那一层。你在最外面那层跟它讲道理,它在最里面那层,照样反应。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明明 "想通了",道理都懂,可一到那个场合,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刁难了。
那么,怎么办?这里先埋一句,下一章讲 "传承" 的时候,会接上:文化钻进身体,靠的不是 "讲",是 "泡",是一年一年,泡在那个染缸里,慢慢染进去的。同样,要把它从身体里解出来,也不能光靠 "想",得靠在一个新的位置上,重新泡。这一层,后面细讲。
四、庄子那句话,为什么落在身体上
回过头,就更明白,上一节庄子那句 "道在屎溺",为什么,偏偏要落在身体上了。
庄子是何等聪明的人。他要讲 "道无贵贱",天底下那么多例子,他为什么,偏偏挑了 "屎溺" 这个最不体面的例子?
因为,他知道,"贵贱有别" 这套文化,扎得最深的地方,就在身体上。你要跟一个人讲 "道无贵贱",在知识、观念那两层,他很容易就 "认同" 了,点头如捣蒜。可这个认同,是浮在表面的。庄子要的,不是这个表面的认同。他一句 "道在屎溺",直接,就砸向了身体最深的那一层。他要你,在身体那个 "一见屎溺就觉得低贱" 的自动反应上,"咯噔" 一下,被震一下。只有这一下,才可能,真正松动那套扎在身体里的文化。
庄子两千三百年前,就懂得,要改一套文化,光在嘴上、脑子里讲道理,没用,得砸向身体。这份对 "文化在身体里" 的洞见,比后世任何一套 "光讲精神" 的文化理解,都要深得多。功劳,归庄子。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把一个 "反了" 的说法,讲顺了。
文化的最高维度,不在精神里,在身体里。平常以为文化越 "精神" 越高,这是反的。检验文化扎得深不深,不看嘴,看身体。文化钻进人,分四层,知识、观念、惯性、身体反应,从外到里,一层比一层深。它最成功的时候,是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还以为那是 "天生的我"。
刁难自己,恰恰刁在最深的身体反应那一层,所以,光靠讲道理解不开。庄子一句 "道在屎溺",偏落在身体上,正是因为他懂得,要松动一套文化,得砸向它扎得最深的那一层。
到这里,刁难自己的位置,从身体,一直讲到了文化最深的那一层。可是,还剩一个最要紧的问题没回答:不管是刁难别人,还是刁难自己,它们背后,有没有一个共同的根?下一节,就来揭开这个最朴素、也最深的答案,原来,无论向外还是向内,用的,都是同一把尺子。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