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五章
向内的那一把尺子
前四章的刁难都从外面来。这一章转向第二个方向,从心里来,被刁难的和行刁难的,是同一个人,你自己。而这个向内的刁难,一辈子加起来,比向外的多十倍,因为你拿着别人立下的某一道法,一天到晚地刁难自己。
第一节,把它砸到最朴素、最无可辩驳的落脚点,身体的反应。一整天,身体自己在运作,呼吸、流泪、想上厕所、想放屁,而一整天里,因为一道 "大庭广众不该如此" 的法,你把这些天生的反应硬生生逼了回去。这些法不是法律,没有警察来管,可它们比法律还硬,因为你一违反,还没等别人评判,你自己先觉得丢人了。它们的里子是同一句话:"我要是这样,别人会看低我",这正是第三章那道 "厌",掉头对准了自己的身体。庄子两千三百年前立下了根:有人追问 "道" 在哪儿,他答,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砾,最后,在屎溺。这就是说,道无贵贱。在所有人都一样的那个位置上,根本没有高下可掉,拿一条 "贵贱有别" 的法去刁难自己的身体,说到底,是把别人的法当了真。
第二节,往深推一层,推出一个听着 "反了" 的结论:文化的最高维度,不在精神,在身体。看一套文化在一个人身上扎得深不深,不看他嘴上会不会讲 "平等",看他见了手上带泥的农民工,身体会不会不由自主往后退半步。文化钻进人分四层,知识、观念、惯性、身体反应一层比一层深;它最成功的时候,是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还以为那是 "天生的我"。刁难自己刁在最深那一层,所以光讲道理解不开,要解出来靠的不是 "想",是换个位置重新 "泡",这一句留给下一章接。庄子偏挑 "屎溺",正因为他懂:要松动一套文化,得砸向它扎得最深的那一层,身体。
第三节,收尾,把一件事砸到根上:刁难别人的尺子和刁难自己的尺子,是同一把,分别只在往哪头量。对别人狠的人多半对自己也狠,对自己宽的人多半对别人也宽,因为手里就一把尺子。这把尺子是别人递来的、泡进身体的,所以能放下、能换成一把宽一点暖一点的,但换掉那把冷的 "刁难尺",不等于把该守的暖 "分寸" 也一起扔了。孔子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第三次请出、彻底向内用:那个 "己" 也包括此刻的你自己,所以它一句话,就是两个方向共同的解药。
这是第五章钉下的位置:刁难有向外和向内两个方向,用同一把尺子,量别人多严多半量自己也多严,而这把尺子不是天生的,可以换掉。到这里,刁难 "是什么" 讲了整整五章,可细心的人早已发现一件怪事:这么多章,从头到尾没骂过一句 "坏人",没下过一句判决。这不是漏了,恰恰是这一整套书最要紧的一道笔法。下一章,专讲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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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