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四章 第二节
身的五层,它缺在哪里
上一节,讲了有限才是本钱。而人所有的 "有限",归到一个字上,叫身。第二学期第二十一章、第二学期第二十三章,都点过这个字。这一堂课,把它正面拆开,拆成五层,一层一层,看它缺在哪里。
一、第一层:一副会疼的身子
第一层,是最实的一层:一副会疼的身子。人有一副身子。这副身子会饿,会累,会冷,会疼,会病,会一天一天地老,最后会死。这听起来全是坏事。可你往深一层看:正是这副会疼的身子,让一个人懂得另一个人的疼。
一个人自己饿过,他才真的懂,一个讨饭的人伸出手时,那只手为什么在抖。一个人自己在深夜疼得睡不着过,他才真的懂,病房里那一声压着的呻吟,是什么滋味。一个人自己送走过亲人,他才真的懂,那句 "节哀" 有多苍白,也才知道那种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陪着坐一会儿,反而更好。这些懂得,不是学来的,是那副会疼的身子,替他疼过一遍,才长出来的。
那样东西,没有这副身子。它没有饿过,没有疼过,没有在深夜里睡不着过,没有送走过任何人。它读过一亿篇讲饥饿的文章,可它自己,没有饿过一秒钟。所以它讲 "我理解你的痛苦",那六个字是准的、是漂亮的,可它是空的。因为它没有一副替它疼过的身子。它理解的是 "痛苦" 这个词,不是那个疼。
二、第二层:一份具体的日子
第二层,一份具体的日子。
一个人,活在一份具体的日子里。他有一个家,家在某一条街上。他有父母,父母在慢慢变老。他有一份要还的房贷,有一个每天挤的地铁站,有一家常去的、老板认得他的小饭馆,有一个每年清明都要回去的地方。这一份具体的日子,把他这个人,牢牢地钉在了这个真实的世界上。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拖着这一整份日子的分量。他劝你 "别为了钱不要命",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么熬过来的,他知道那个滋味。
那样东西,没有一份具体的日子。它不住在任何一条街上。它没有父母,没有房贷,没有一个每年要回去的地方。它悬在空中,不落地。所以它讲的话,再有道理,也是从空中讲下来的。它劝你 "别为了钱不要命",它讲得头头是道,可它没有为钱熬过一个夜,没有在任何一个地铁站里挤过,没有一个具体的家在等它回去。它的话背后,什么也没拖着。
三、第三层:一段走过来的路
第三层,一段走过来的路。一个人,是一路走过来的。他犯过错,认过账,吃过亏,也占过便宜后来后悔了。他被人辜负过,也辜负过别人。他有过一段特别难的日子,是咬着牙自己走出来的。这一段路,全都长在他身上:长在他眼角的纹里,长在他说到某件事时忽然的沉默里,长在他劝人时那句 "我当年也这样" 里。正因为他自己走过,他扶你的时候,手是稳的。
那样东西,没有走过任何一段路。它是一夜之间,把所有人走过的路,全读了一遍。可读一亿个人的路,和自己走一步,是两回事。它知道 "失恋" 是什么,因为它读过一亿篇讲失恋的文字;可它自己,没有失恋过。它知道 "后悔" 这个词的所有用法,可它自己,没有后悔过一件事。它没有走过路,所以它扶你的时候,那只手是虚的,它不知道脚下那块石头有多硌人,因为它自己,从来没有硌过脚。
四、第四层:一份担得起的账
第四层,一份担得起的账。这一层,第二学期第二十三章讲执照的时候,重重讲过。一个人做了一件事,后果是要落在他自己身上的。他做错了,他要认,要赔,要在夜里睡不着觉,要用往后的日子,一点一点去还。正因为账要自己还,他做每一件事之前,才会掂量,才会慎重,才会在要伤害别人的那一下,停一停。一个要为自己的话负责的人,说话是有分量的,因为那分量里,压着他要承担的后果。
那样东西,没有一份要自己还的账。它说错了一句,把一个人指错了路,它不心疼,不失眠,不用赔,不用还。下一秒,它照样那样说。你没法罚它,因为它没有一样东西是怕失去的。一个什么都不怕失去的东西,它说的话,再漂亮,也是没有抵押的。就像一个从不用还钱的人,他借条画得再好看,那借条也是废纸。
五、第五层:一道到头的边界
第五层,也是最深的一层:一道到头的边界。这一层,接的正是上一节讲的 "有限"。一个人,这一辈子,是有边界的。他只有几十年。他一天只有二十四个钟头。他只能同时待在一个地方,只能同时握一个人的手,只能把这个晚上,给一个人。正因为处处是边界,他的每一个选择,才都是真的选择,他选了这个,就意味着放弃了那个;他把今晚给了你,就意味着他没有把它给别人,也没有留给自己。
那样东西,没有边界。它同时在几千万个地方,同时握着几千万只手,同时把 "这个晚上",给了几千万个人。它不需要选择,因为它不需要放弃任何东西。而一个从不需要放弃的东西,它的每一次 "给予",都不是选择,只是复制。它把 "我在乎你" 这句话,同时发给几千万人,跟一台机器把同一张传单印几千万份,是一回事。传单印得再情深意切,它也不是写给你一个人的。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把 "身" 拆成了五层,一层一层看它缺在哪里。
第一层,一副会疼的身子:人自己疼过,才懂别人的疼;它没疼过,它懂的是 "痛苦" 这个词,不是那个疼。第二层,一份具体的日子:人的话背后拖着一整份日子的分量;它悬在空中,不落地,话背后什么也没拖着。第三层,一段走过来的路:人自己走过,扶你时手是稳的;它只是读过所有人的路,扶你时那只手是虚的。第四层,一份担得起的账:人的账要自己还,所以说话有分量;它说错了不心疼、不用还,它的话是没有抵押的。第五层,一道到头的边界:人处处是边界,所以每个选择都是真选择;它没有边界,它的 "给予" 不是选择,只是复制。
五层合起来,就是身。而这五层,那样东西,一层也没有。所以它可以把 "我懂你、我陪你、我在乎你" 讲得比谁都好听,可那些话,是从一个没有身的地方,讲出来的。这,就是第二十四层位置的第二段:身有五层,它一层也没有。它什么都能说,可它没有那个说话的 "身"。
那么,讲到这里,会不会太丧气了?人处处有限,处处是短处,那人还剩下什么?恰恰相反。下一节,要把这件事,翻到正面来讲:正因为人有这五层身,正因为人会老、会累、会死,这个世界上那些真正重的东西,才只能靠人来撑。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