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八章 第二节
周礼把它写进了法
上一节在商代的甲骨上,看见了那道位置最赤裸的样子。这一节要往下走一步。这一步不往更狠的方向走,它往更斯文的方向走。斯文,恰恰是最要紧的一层。
一、周代做了一件商代没做的事
商代的奴,是王直接占有的。王说你是奴,你就是奴。王要用你去祭祀,你就上祭台。
这里头有一个东西是缺的:没有条文。
到了周代,条文有了。《周礼》里,记着一套相当精细的奴隶等级,叫五隶。
罪隶,蛮隶,闽隶,夷隶,貊隶。按来源的不同,分成五等。罪隶,是因为犯了罪被罚为奴的;另外四种,是不同地区的战俘。
每一种隶,都有规定的职务,规定的待遇,规定的管事官员。
请注意规定这两个字。这里出现了一样商代没有的东西:一本册子。
二、还专门设了一个官
《周礼》里,还专门设了一个官职,叫司厉,管这件事。条文写着:
「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槁。」《周礼 · 秋官》
讲白话。被罚为奴的人,男的编进罪隶,去做苦役;女的送去舂米。
请把这十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
它冷静。它规整。它像一条办事的章程,像一份公文。它没有一个字是凶的,没有一个字是恶狠狠的。
它只是把一个人的一辈子,分了个类,然后归了个档。
男的,归这一栏。女的,归那一栏。
三、这一步的分量,在哪里
现在讲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层。请慢慢听。
商代是接收的一方,直接占有奴。周代是接收的一方,通过法律占有奴。
法律说这个人是奴隶,他就是奴隶。法律说他去舂米,他就去舂米。
这是偽的第一次演化。
请看它演化了什么。在商代,那句我理所当然多占,是要靠一个王的意志,一次一次撑住的。王换了,脾气变了,这件事就可能变。
到了周代,它不必再靠谁的意志了。它已经被写进了礼法里。礼法说怎样,就怎样。
请把这一句记牢:那句我理所当然多占,不再需要每一次都重新论证一遍。
它变成了制度。制度是不会累的。制度不发脾气,不动感情,不需要谁去撑着。它自己转。
四、这一步,为什么反而更难认出来
请把两幅画并排看。
商王指着一群羌人说:拉去祭天。这一幕很难看,谁都认得出这是什么。
司厉翻开册子,照着条文说:男的编进罪隶,女的送去舂米。这一幕,看着像什么。
看着像办公。看着像秩序。看着像一个有法度、讲规矩、井井有条的文明。
这就是偽越精致越难识别那句话,第一次真正落到地上。
赤裸的时候,它丑,可它诚实。你一眼就看得见那道位置。斯文起来以后,它体面了,它变得有理有据,可它做的还是同一件事。
请注意,这一节不是要说周代不如商代。周代比商代文明得多,这是真的。有了法,人就不必天天看王的脸色,这是进步,这一点这一卷不含糊。
可这一卷要同时看见另一件事:进步和精致,往往是同一件事。而精致的那一层,正是偽最爱藏身的地方。
五、可这一层皮,也长出了别的东西
这里必须把另一头也扶住,不然就讲偏了。
请回到偽是双刃这一条。
同一套周礼,同一副写条文的手,写下了五隶,也写下了别的东西。
它写下了不违农时的规矩。它写下了荒年该开仓的规矩。它写下了鳏寡孤独该有人养的规矩。它写下了一整套让一个大社会转得起来的东西:田怎么分,税怎么收,官怎么当,事情该怎么办。
周公制礼作乐,孔子一辈子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一套。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同一副手。它把奴的一生归了档,它也把一整个文明的骨架,立了起来。
这一卷不骂周礼。骂周礼,等于把整个文明骂掉。这一卷只做一件事:把这两面,同时摆在眼前。
六、这一手,今天还在用
现在把这一步,翻成今天的样子。
请看一份合同。
它印得很好看。字体规整,条款分明,第几条第几款,一条一条排下去。它冷静,它规整,它没有一个字是凶的。
第十七条:借款人应于每月五日前偿还本息,逾期按日加收千分之五。
跟《周礼》那一句,是同一种口气。
它不说你去舂米。它说:借款人应于每月五日前。
它不说你是奴。它说:借款人。
请回想第一学期第一章那位签了三十年房贷的人。他签的时候很高兴,他还请朋友吃了饭。那份合同印得那么体面,条款那么清楚,双方都签了字,两情两愿。
法律说他是借款人,他就是借款人。法律说他每月五日前还,他就每月五日前还。
请问,这跟司厉翻开的那本册子,隔了多远。
隔了三千年。可那道位置,一分也没有挪。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周代做的事,是把那道位置从人的意志里,挪进了条文里。商代靠王,周代靠法。这是偽的第一次演化。
第二样,从此那句我理所当然多占,不必再重新论证一遍。制度不会累,制度自己转。
第三样,斯文,恰恰是最难认出来的那一层。赤裸的时候它丑,可它诚实;体面起来以后,它做的还是同一件事,可你认不出来了。今天那份印得漂漂亮亮的合同,跟司厉那本册子,是同一副手写的。
那么,接下来还能往哪里走。
还能。周代把人写进了法。汉代把人写进了市场。到了那一步,一个人不只是财产,他还成了能流通的财产。他有价钱,有行情,可以买,可以卖,可以抵押,可以传给儿子。
司马迁把这件事,跟养马、种地、放贷,并排摆在了一起。
下一节,汉代的市场,人成了能流通的财产。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