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五章 第二节
一盏路灯，一间急诊室，一所公立学校
上一节从一碗饭数起，立了主线：按需从最近处、从疼惜里长出来，一圈圈往外推。这一节，就推出家门，走到街上去。看一看那份按需，出了自家的门、到了陌生人也照样受益的地方，还在不在。数三样：一盏路灯，一间急诊室，一所公立学校。
一、一盏路灯
先看你家门口那一盏路灯。天一黑，它就亮了。
请你想一想，这一盏灯，是按需分配，还是按劳分配。它照着每一个从底下走过的人。那个交了税、出了力的人，它照。那个刚来这座城、一分钱税还没交上的人，它也照。那个流落街头、什么也拿不出的人，它照样照。它不问你出了多少劳，不问你配不配，不查你的身份。谁走到它底下，谁就得着那份光。这就是按需：你需要光，它就给你光，不跟你算账。
一盏路灯，看着最普通，可它底下藏着一个极深的道理。它是把一样东西，做成了谁都能用、也不会因为你用了别人就用不着的样子。你在灯下走，不耽误旁边那个人也在灯下走。这样的东西，最适合按需，最适合白给。一座城里，这样的东西多得很：亮着的路灯，铺好的路，清洁的空气，防疫的针。它们都不问你出了多少劳，它们只按一件事分：你是不是这里的一个人，你需不需要。这一整片东西，是按需分配，铺在一座城的地面上、半空里，铺得你天天从上面走过，却从没抬头看它一眼。
二、一间急诊室
再走进一间急诊室。这里的按需，摆得比路灯还要紧、还要动人。
一个人半夜被送进来，快不行了。前半学期看过这张病床，这一章正面看它。医院先救人，那一刻不问他有没有钱、有没有保、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因为他此刻最要紧的需要，是活下去，是一口气。在这个需要面前，账，得往后放。这就是按需分配，在人命关天那一刻，顶到了最前头。一个人快死了，你不能说，等他先交够了钱、出够了劳，再救。人命等不得那笔账。
请你把这一间急诊室，跟前半学期那家椅子厂，摆在一起看。椅子厂里，四百万按劳分，分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急诊室里，那一张病床按需给，给得不问一个字。这两样，同时活在一座城里，活在同一个社会里。一个人白天在椅子厂按劳挣钱，夜里被送进急诊室按需得救。他一天之内，两把尺，都用上了。这再一次说明我们这一学期从头讲到尾的那件事：按劳和按需，从来不是两个国家、两种制度，它们是一个社会同时使着的两把尺，各管各的事，谁也离不了谁。
三、一所公立学校
第三样，走进一所公立学校。这里的按需，管的是一个更长远的东西：一个孩子的将来。
一所不收学费的公立学校，它的门，向这一片所有的孩子敞开。家里有钱的孩子能进，家里穷的孩子也能进。那个第三十一章讲过的、三餐不继却一样聪明的孩子，在这里，有了一张书桌，有了先生，有了书。这是按需分配吗。是。它按的是，每一个孩子都需要受教育，都需要一条能凭本事往上走的路。它不按这个孩子家里出了多少劳、交了多少钱。
请你把这一所学校，跟第三十一章那把机会的暗锁，接起来看。我们当时说，劳的流动，真正靠的是机会；那个穷孩子那一份劳，被一把砸不着的暗锁堵死。那么，是什么在替他砸那把暗锁。就是这样一所按需敞开的公立学校。它把书桌、先生、书，按需送到那个穷孩子面前，替他把机会补上。
你看，这一学期后半段讲的按需，跟前半段讲的按劳，在这里握上手了：正是按需分配补上的机会，让那个穷孩子的劳，重新流动了起来。补按需，补的是按劳流不动的地方。两把尺，在这一所学校门口，合成了一件事。
四、这三样，比一碗饭走得更远
把路灯、急诊室、公立学校数完，要看清它们比上一节那一碗饭，往前走了一大步。
那一碗饭，是母亲留给她自己的孩子的，是血亲之间的按需，范围就在一个家。可这三样不一样。路灯照的是陌生人。急诊室救的是不认识的人。公立学校收的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三样，已经把那份按需，从自家人，推到了陌生人身上。这正是上一节孟子那句话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及人之老、及人之幼，落到地上，就是这一盏照着陌生人的路灯、这一张救陌生人的病床、这一间收别人家孩子的学校。
请注意，能把按需推到陌生人身上，靠的不再是血亲的疼爱了。你不认识路灯底下那个人，你对他没有母子那样的情。那靠什么。靠一整套大家一起立起来的规矩：大家把一部分东西汇到一处，用来点亮这盏灯、办起这间急诊室、开起这所学校。这就是第三十二章讲的第三种机制，公养。
公养，就是按需分配推到陌生人这一层时，所依靠的那套东西。它比家、比血亲走得远得多，能照顾到千千万万素不相识的人。可也正因为它离开了血亲那份天然的疼惜，靠的是冷冰冰的规矩，它就更容易出毛病、更容易被人钻空子。这一层隐患，第三十八章要专门去看。这里先记下。
五、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
讲到这份按需推到陌生人、一个都不落下，请老子一句话来，把这份心立到最高处。老子说：
「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老子】《道德经》
讲白。圣人常善救人，最高明的人，总是善于帮助人、成全人。故无弃人，所以在他那里，没有一个人是被丢弃的、被当成废物扔掉的。请你把这一句，放到那盏路灯、那间急诊室、那所学校上。
路灯不弃人，再落魄的人走到底下，也有它一份光。急诊室不弃人，再穷的人抬进来，也先救他一命。公立学校不弃人，再穷的孩子，也给他一张书桌。无弃人这三个字，是按需分配推到陌生人这一层时，那颗心的样子：不因为你穷、你弱、你没出过劳、你是个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就把你丢下。一个社会，能不能做到无弃人，不是看它把最强的人捧多高，是看它对那个最弱、最没用、最容易被丢下的人，还伸不伸手。老子这一句，是按需分配这把尺，能达到的最高、最暖的地方。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好，这一节推出了家门，数了三样。
一盏路灯，照着每一个从底下走过的人，不问身份，谁需要谁得着光。一间急诊室，人命关天那一刻，先救人、后算账，把按需顶到最前头。一所公立学校，向所有孩子敞开门，替那个穷孩子补上机会，让他那一份劳重新流动。这三样，比一碗饭走得远，把按需从血亲推到了陌生人身上，靠的是公养这套大家一起立的规矩。请老子常善救人、无弃人那一句，把这份不丢下任何一个人的心，立到了最高处。
这一节立的位置是：按需分配能推出家门、推到陌生人身上，靠的是公养这套规矩，它的最高处，是无弃人。
那么，我们这两节，讲的都是我们自己熟悉的地方，自家的锅、自家门口的灯。可是换一个地方呢。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别人的社会里，那份按需，还在不在。一个搬去异乡的人，头一年，睁大眼睛，会看见些什么。下一节，跟着这样一个人，到一个陌生的社会里，去看一看那里的按需。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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