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九章 第一节
扩，从领土到殖民到多维
上一章我们讲了中央集权为什么有效。可这里冒出一个问题：既然中央集权能集中力量、能做千年安排，那这些能力到底是为了什么？答案是一个字，扩。这一节我们讲扩是政治制度的终极目标，再看它在历史上的三种形态，从古代的领土扩张，到近代的殖民，到今天的多维度扩张。
一、任何政治制度的底层逻辑，都要扩
讲完中央集权为什么必胜，要更深一层。中央集权能集中力量、应对外部挑战、整合内部资源、做千年安排，可这些能力为什么对一个政治制度如此重要？答案是，任何政治制度的底层运行逻辑，都要扩。
不扩的群体，资源在固定的边界内消耗，人口增长后必然内卷或外溢，内部矛盾积累得不到释放，外部对手在扩、自己不扩就被超越，长期下来走向衰败。扩的群体，资源增加，内部张力释放，外部影响扩大，文明能够延续和发展。这是政治制度最深的一道运行逻辑，比治理更底层，任何政治制度本质上都在扩，只是扩的方式和对象不同。历史上不扩的群体几乎都消失了，某些封闭的小邦国、某些选择自给自足的封闭文明，长期下来都被外部冲击淘汰或吞并。为什么扩是终极目标？因为政治制度本质上是群体维持自身存在和发展的工具，而群体要维持存在和发展，必须能吸收外部资源、扩大影响范围、应对外部挑战，这一切都需要扩。扩，是政治制度的生存本能，不扩就被扩的对手吞掉。中央集权之所以必胜，根本原因就是它比分散政治更能扩，能更快、更深、更广地把自身扩到外部。
二、古代的扩，主要是领土扩张
古代的扩，形态比较单一，主要是领土扩张。历史上的大帝国，几乎每一个都是从小国扩展成大国。波斯帝国从波斯本土扩展到包括今天的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土耳其、埃及一大片；亚历山大帝国十几年内从希腊扩展到中东、伊朗、印度西北；罗马帝国从意大利半岛扩展到整个地中海周边；汉朝、唐朝从中原扩展到极大的版图；蒙古帝国从蒙古高原扩展到欧亚大陆的大部分；奥斯曼帝国从安纳托利亚扩展到巴尔干、中东、北非。
这些帝国的扩，全部是通过军事征讨加领土占领。军事征讨，派遣军队击败对手；领土占领，把对手的土地纳入版图；人口管理，把当地人口纳入自己的治理体系。这是古代扩的标准模式，以土地为对象、以武力为手段，这是数千年人类政治史的主要扩的方式。
三、近代的扩，殖民主义
到了近代，约十六世纪开始，西方国家发展出一种新的扩的形态，殖民主义。殖民主义和古代的领土扩张有相似之处，也是占领其他地区，但有几个关键不同。第一，距离更远，是跨洲扩张，欧洲国家殖民美洲、非洲、亚洲。第二，目的更经济化，古代扩张以土地、人口、政治权威为主，殖民主义明确以资源、贸易、廉价劳动力为驱动。第三，手段更系统，建立了完整的殖民地行政体系、贸易公司、强制贸易、奴隶贸易，是制度化的运作。第四，对当地的破坏更彻底，经常摧毁当地的政治结构、经济结构、文化结构，把殖民地完全变成为宗主国服务的附属。
殖民主义的样本是沉重的。西班牙殖民美洲，摧毁了当地本土文明，大量原住民因疾病、战事、奴役而死亡。英国殖民印度，通过贸易公司逐步控制、把印度改造成市场和原料基地，殖民期间多次大饥荒导致数千万人死亡。有的殖民统治为获取资源，强制劳动加暴力压迫，导致几百万人死亡。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从非洲贩运约一千二百万黑人到美洲，其中约两百万死于海上运输，其余在美洲被奴役数代。殖民主义在十六到二十世纪建立了西方对全球大部分地区的支配，是西方近代崛起的重要驱动力之一，可也留下了深远的历史伤痕，今天的全球南北差距、许多发展中国家的贫困、许多族群冲突，都有殖民主义的历史根源。
四、新时代的扩，多维度扩张
进入二十世纪后期，特别是二十一世纪，扩的形态发生了根本变化。领土扩张几乎停止了，二战之后，国际法明确反对侵略战事和领土兼并，几乎所有国家的领土在过去几十年保持稳定。可扩并没有停止，扩转向了多维度。
第一种新的扩，文化和制度的扩。有的国家本土面积不大，可它留下的语言、法律、议会制度、商业规则，仍然在几十个独立国家持续运作，本土的政治力量退缩了，制度和文化却扩到了全球。第二种新的扩，商业和技术的扩。跨国企业是今天最强大的扩张力量之一，一些企业的操作系统、搜索引擎、电商平台、通信设备、短视频平台，成为全球数十亿人的日常工具。跨国企业不占领土，但他们占领使用方式、技术标准、消费方式，这是今天最深的扩的形态，比领土占领更软、更广、更持久，一旦一个企业的产品成为全球标准，就难以被取代，这种扩可以持续几代人甚至几个世纪。
第三种新的扩，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的扩。有的国家通过贸易、投资、援助、军事盟友、电影音乐、顶尖大学、国际组织等多种渠道，把自己的话语、制度模式、价值观扩到全球，它不占领他国领土，可它的影响塑造了世界的运行格局，这是一种比殖民更隐蔽、更广泛、更深层的扩张。第四种新的扩，基础设施和经济合作的扩。有的国家通过大型倡议，向亚洲、非洲、欧洲、拉美的几十个国家提供基础设施建设和经济合作，不占领他国领土，通过建设和经济关系扩大存在和影响。今天的扩是多维度的，不限于领土，包括文化、语言、制度、技术、标准、意识形态、经济、基础设施，任何能扩出去的维度都在被扩，这就是新时代政治制度的运行格局。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第二十层的前半：扩，是政治制度的终极目标，任何政治制度本质上都在扩，只是扩的方式和对象不同。不扩的群体长期会被淘汰，扩的群体能够延续和发展。古代的扩，主要是领土扩张，通过军事征讨加领土占领；近代的扩，殖民主义，以经济掠夺加强制贸易加奴隶制度为主，留下深远的历史伤痕；新时代的扩，多维度扩张，包括文化、制度、技术、商业、意识形态、基础设施、经济合作等多个维度。
可讲到这里，一个最要紧的分寸要立起来了。这些五花八门的扩，殖民也好、意识形态输出也好、基础设施合作也好，到底哪一种是对的、哪一种是错的？这本书对所有的扩，都不下对错的判断，只让规律自己浮出来。可不下判断，不等于看不出差别，不同的扩有不同的底色，被扩入的一方经历也不同。下一节，我们就把这道两边都摆的笔法立稳，再看中华文明历史上的扩，有什么独特的样本。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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