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四章 第一节
一个工人辞了职,一个资本家跑了路
上学期走完了那道最古老的位置,收在一句话上:接受制约者,奴也;施以制约者,主也。这学期换一个场子,走进工厂,走进公司,走进将来多半要去上班的那个地方,看一看资本这套制度。第一节先做一件最不起眼、也最要紧的事:把工人和资本家这两个位置,摆回它们本来的样子。
一、有两句话,讲了一百多年
先听两句话,早已耳熟:在课堂上听过,在网上看过,在饭桌上也听长辈说过。第一句,一个工人辞了职,工厂照样开;第二句,一个资本家跑了路,工厂就垮了。这两句话摆在一起,后面总要跟一个结论:所以工厂离不开资本家,资本家是主,工人是奴。
这个结论听起来很顺,顺到几乎不会停下来问一句。可这一卷的规矩,就是遇到顺的地方要停一停,蹲下去,看一看它底下垫着什么。这两句话底下,垫着一个东西,它没有说出口,可整个结论都架在它身上。它把工人当成「一个」,把资本家也当成「一个」,一个对一个,摆在天平的两端,比谁更重。天平一摆出来,比就开始了。可真实的位置结构,压根不是一对一。
二、把颗粒度还回来
一家像样的工厂,里面站着几百人,几千人,大的几万人,这些人全是工人位置。而这家工厂的核心决策层,通常不过几十个人,真正把身家押在这家工厂上、拍最后那一板的,可能就一两个。几万,对几十,这才是这两个位置真实的颗粒度。
把这个颗粒度还回来,刚才那两句话就要重新读一遍。一个工人辞职,工厂当然还在,因为他旁边还站着几万个人,他走了,那个位置上明天就有另一个人站上去。一个资本家跑路,工厂当然垮,因为本来就只有那么几个,走了一个,那个位置上暂时没人顶得上来。
这里头没有谁高,没有谁低,也没有谁更重要。它只说明了一件事,一件位置结构本身决定的事:多的位置可以替换,少的位置不可以替换。如此而已。那两句话讲了一百多年,其实只证明了一句:资本家这个位置稀缺。
三、稀缺不等于高
可是,稀缺不等于高。一颗钻石稀缺,一碗米饭不稀缺,能说钻石比米饭高贵吗?三天不吃米饭,人就走不动路;三十年不见钻石,人照样活得好好的。米饭多,也不等于米饭低贱,它只是多。
稀缺,是数量上的一个事实;高贵,是人心里加上去的一层判断。这两样东西,被人贴在一起贴了几千年,贴得太久,大家就以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东西。老子早就把这一层点破了。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老子】《道德经 · 第三章》
老子说,不要去抬举那些难得的东西,人就不会为了它去偷。留意他的用字,「贵」在这里不是一个形容词,是一个动词。东西本身不贵,是人去「贵」它,是人把那份贵加上去的。难得,是它的事实;贵,是加上去的。
这一层请记住,这学期后面还要用它很多次。资本家这个位置稀缺,这是事实;至于要不要在这份稀缺上,再加一层高低贵贱,那是人自己的手。这一卷,不加。
四、那么,资本家这个位置在做什么
摆掉了高低,问题就变得清爽了:资本家这个位置,究竟在做什么?一家工厂,不是把钱往地上一撒就开起来的。要有人去想:做什么产品,市场在哪里,原料从哪里进,机器买哪一种,工艺怎么排,几条产线,几班倒,订单怎么接,货怎么发,钱怎么收,赚了怎么分,亏了谁扛,下一个十年往哪个方向走。这一整套的想、定、组、调,就是这个位置上要干的活。它也是劳动,是一种动脑子的劳动。
这份劳动,有三样特征。第一样,统筹,把人、钱、物、信息、时间、风险这几根线,扭到一起,扭成一个能转起来的东西。第二样,承担,这个位置上的人一旦想错了,受损的不只是他自己,几百人、几千人一整年的劳动,跟着一起作废。第三样,面向市场,做出来的东西最后要交到市场手上定价,市场不认账,前面所有的统筹和承担,全部归零。
统筹,承担,面向市场,这三样合起来,就是资本家这个位置上的具体劳动。这份劳动,不比工人那份具体劳动高,也不比它低,它只是不一样。所以这一卷里,「资本家」这三个字,要把它还原成一个中性的名字:商业运作的设计者。
五、人何以能群,曰,分
这件事,老祖宗两千多年前就摆过一遍了。
「人何以能群?曰:分。」【荀子】《荀子 · 王制》
荀子问:人凭什么能聚成一群,聚成一个社会?他自己答了一个字:分。这个「分」,就是分工,就是位置。人的力气比不上牛,跑不过马,可人能把牛马都用起来,靠的就是这个分。有人种地,有人做器物,有人跑买卖,有人管账,有人拿主意,各在各的位置上,一群人才能干成一个人干不成的事。
荀子讲这个「分」的时候,没有在这个字上头架一层高低。他讲的是一群人要活下去,非得把位置分开不可,位置一分开,力量才聚得起来。一家现代工厂,就是荀子那句话的一个大样本:设计的、执行的、采购的、跑市场的、算账的、扛风险的,几万人分在几十种位置上,然后这家工厂才活得成。抽掉哪一种,它都活不成。
六、位置只有分工不同
到这里,上学期立下去的那第一层意思,在这一学期的第一节里,又冒出头来了。上学期说过:位置只有分工不同,无对错,无正邪,无高低,无贵贱。那个不会做饭的奴隶主,命捏在厨子手里;厨子端着那口锅,日子也捏在主人手里,两个位置咬在一起,谁也松不开谁。
工人和资本家这两个位置,是同一副咬合。工人交出他的时间和技能,换回一份可以预先算清的工资,公司亏了他不必赔;资本家交出他的积累和睡眠,换回一份算不清的、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回报,公司亏了他全赔。一个人要的是稳,一个人赌的是变;一个人交出的是当下,一个人押上的是身家。
谁高?谁低?这个问题问错了。正确的问法只有一句:这两个位置,各自被什么锁住,又各自锁着谁。这一学期十三章,就是要一节一节,把这副咬合,拆开来看。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只做了一件事:把工人和资本家这两个位置,从天平上取下来。它们不是天平两端的两个人,是几十对几万的两种位置,多的可以替换,少的不可以替换。这只是位置结构的一个事实,不是高低的证明;稀缺不等于高,难得是它的事实,贵是加上去的。
资本家这个位置,做的是统筹、承担、面向市场这三件事,是商业运作的设计者;工人这个位置,做的是执行和产出。两份劳动,一样是劳动,只是分工不同。这一层,是这一章的地基。
可是,还有一个词,一个字都还没碰。它是这一百多年里,围着资本这套制度喊得最响的一个词:剥削。它指的是一件真事:工人一天干出来的东西,和工人一天拿回家的工资,中间有一段差。这段差是真的,谁也否认不了。
下一节,不急着骂它,也不急着替它辩,只做一件事,把这段差重新搬回桌面上,一项一项算清楚:这段差,到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要算清楚它,先得回答一个更早的问题:一样东西的价值,究竟是谁造出来的。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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