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编
法的根本
一整卷讲法律,得先问一句最根上的话,法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看着简单,可几乎没有一本法学教材真正停下来问过它,讲的都是法该怎么用、该怎么执行,很少有人退后一步,问法这件东西本身,到底是个什么。这一编三章十层,就干这一件事,不讲法怎么用,只讲法是什么,把法这件东西从最高的一头,一路挖到最深的一头,先把地基铺满。后面五编讲得再高、再具体,都要落在这张地基的某一层上,读者记牢这十层,往后每读一处,都能一眼看出它落在哪里。
这一编先立法的最高位。法不是最高的,法的头上还有一样东西,老祖宗叫它天道、天理,这套整理用一个今天的人也听得懂的词,叫自然法规。这个分法,西方也有,自然法在上,国家写的成文法在下,中西各自摸到了同一层。人立的法若合了自然法规,就立得稳、传得久,若逆着它,再严再密,也早晚要崩,任凭多大的力气去撑,撑不了太久。紧接着立第二层,法是"偽",这个偽不是虚假,是荀子讲的"人为",凡是人做出来的东西都叫偽,一把犁是偽,一座城是偽,一部宪法也是偽,法就是人手做出来的东西里最大的一件。看清这一层,人就不会再把法律当成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圣之物,供起来不许问,它是人造的,就带着造它的人的位置和局限,写下来的,也就能重新写过。
再往下,立这一编最要紧的一层,法律服务于谁,不由法律的文字决定,由立法、执法、解释法的人的位置决定。同一部法,交到不同位置的人手里,它护的人、它约束的人,能整个翻过来,条文一个字都不用改。表面上看着是矛盾,法律一边说要护人,一边又在伤人,看清这一层,就知道那不是矛盾,是位置换了。这一层是整卷书的枢纽,往后不管翻到哪一编,都要回到这里重新问一句,握着这部法的人,站在哪一边。
地基铺好,第二章转身去接住三句被主流法学瞧不起、大众却天天挂在嘴边的老话,法律不外乎人情、法不治众、人无完人。这三句听着像鸡汤,谁都会说,可主流法学一听就皱眉,觉得这是不懂法的人在讲情绪,其实每一句都藏着老祖宗早摆下的深理。人情不是走后门、徇私,是法落到活人身上必经的一条河,一部假装这条河不存在的法,不会因此变得更公正,只会变得更冷酷。法不治众讲的是法律的执行能力有天花板,多数人都被逼到违法那边时,倒下的不是法律,也不是那群人,是划错那条线的立法者。人无完人则挖到了法的最深底座,立法、执法、判案、守法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人不完美,所以法永远不完美,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一部完美的法律。承认这一层,不是对法律灰心,是一个人能带给法律最清醒的一份眼光。
第三章把法放回它原本的大网。法从不是孤立的一件东西,它和文化、经济、政治四种制度相辅相承,谁也不比谁高,抽掉任何一样,社会都要垮一边。再往回追一层,法律天天讲"保护权利",可权利的根不在法律,在自然。法律只能确认权利,或者侵犯权利,唯独不能凭空创造权利。美国人熟悉的那句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讲的正是这同一层,这些权利不是哪个政府恩赐的,也就不该被哪个政府一笔收回。看清这一层,人面对恶法时才站得直,因为恶法夺走的,从来不是权利本身,只是法律没尽到守护的本分。最后落到"活法律",知道了法是什么之后,人到底怎么清醒地活在这张法律网里,不靠多背几条法条,靠己所不欲、知其雄守其雌、知行合一这三样朴素工具,一样比一样深,这是自己的修养,是刻在心里的,不是法律柜台上能领到的东西。到这里,从第一层的自然法规,到第十层的自我修养,十层合成一张完整的网,第一编就此收口。
这一编的姿态,也是往后一整卷的姿态。凡讲一处,都把正反两面摆出来,只摆位置,不下结论,讲中国不自吹,讲西方不抹黑,不塞给读者一个现成的答案,是递给读者一副看法律的眼光。带着这十层地基,读者再走进后面五编,看法怎么运作、怎么对待普通人、怎么在稀缺里争夺、怎么在国与国之间铺开、怎么撞上人工智能,每一处都能一眼看出,它落在这张网的哪一层上。
本编目录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