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四章 第三节
制民之产,先安顿物质,再谈教化
前两节,孟子把恒产和恒心的先后摆下了,也把士那个例外掀了个底朝天。可是孟子讲这一大段,不是站在旁边做一个冷冰冰的描述。他是坐在国君对面,给他开一张方子。这一节,把这张方子摊开来看。
一、方子开在哪里
孟子讲完无恒产则无恒心,紧接着就转过身去,对国君说话了。他没有停在观察上,他把话头一转,落到了具体该办的事上:怎么把田分给百姓,怎么定一个不刮地皮的税法,让一家人种上几亩地、养得起一家老小、办得起红白喜事。
这一段的名字,叫制民之产。制,是替他们置办;产,是那份家底。国君的头一件差事,是替百姓把家底置办起来。
请把这个次序,跟上一章管子那句对上: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孟子这里是同一道位置,只是他把它从一句观察,推成了一套政府该去做的事。
二、方子上写了什么
孟子说得极具体,具体到亩数: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孟子】《孟子 · 梁惠王上》
一个字一个字讲白话。五亩的宅院,四周种上桑树,养蚕,织出丝来。这样,家里五十岁的人,就有绸子穿了。
他接着往下讲:鸡、猪、狗这些牲口,不误了它们下崽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有肉吃了。一百亩的田,别在农忙的时候把人拉去服劳役,一家几口人就不会饿肚子了。
请注意这张方子的口气。孟子没有说要让百姓富起来,没有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说的是:五十岁的人有绸子穿,七十岁的人有肉吃,一家人不饿肚子。
这就是老祖宗的分寸。他不给你画一张大饼,他只说,让老人穿暖,让老人吃上肉,让一家人别饿着。这是一条极低的线。可正是这一条极低的线,两千三百年里,多少朝代没有做到。
三、别误了时节,这四个字最见功夫
这张方子里,反复出现一句话:不违农时。别耽误农忙的时节。
请想一想,一个国君最爱做的事是什么。修宫殿,筑城墙,打仗。这些事,都要人。人从哪里来,从地里拉。
一年里,最要紧的就是那么几十天,播种的时候,收割的时候。这几十天里把人拉走,这一年的收成就没了。宫殿修起来了,地荒了。
所以孟子这一手,看着不起眼,其实是把刀口对准了国君自己:你要百姓有恒产,你就得先管住你自己的手,别在那几十天里去动他们。
这就是这一卷讲的位置。国君在百姓面前是主位,可他要坐得稳,他就得接受制约。这道制约是什么,是农时。是节气,是天,是那几十天里不能动人的规矩。
接受制约者,奴也。国君在农时面前,也得低头。他不低头,收成就低头;收成一低头,他的位置就保不住。
四、然后才轮到教化
产安顿好了,孟子才讲下一步。他说: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孟子】《孟子 · 梁惠王上》
庠序,是学校。谨,是认真办。把学校认真办起来,把孝悌的道理,反反复复讲给他们听。
请把这句话的位置看清楚:它在五亩之宅、百亩之田的后面。孟子不是不讲教化,孟子极重教化。他只是把它排在第二位。
先安顿物质,再谈教化。这道次序,从管子的富之而后教之,到孔子的富之、教之,到孟子这里,一脉相承,两千多年没有变过。
一个饿着肚子的孩子,你在学堂里跟他讲孝悌,他听见的只有自己肚子的响声。这不是他不肯学,是他学不进去。要他学得进去,先得让他吃饱。这一句话,今天办教育的人,也还要听。
五、这道方子,被历史验过很多遍
这不是一句空道理。两千三百年里,凡是把这条听进去的朝代,都换来过一段安稳。
汉初那几十年,与民休息,轻徭薄赋,不折腾百姓,几十年下来,仓库里的粮食堆到发霉,串钱的绳子都烂掉了。这是把产安顿住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反着来的呢。先把百姓的产刮干净,再回过头去要他们尽忠尽孝的,大多撑不了多久。刮得越狠,垮得越快。
所以恒产和恒心的这道先后,不只是一句道理,它是一条被两千年王朝兴衰反复验过的规律。
六、把这张方子翻成今天的样子
那么制民之产,落到今天,是什么。
不是分田。今天多数人不种地了。可那块板子还在,只是换了样子:一份能养活家的工钱,一个住得起的地方,一场大病不至于把全家拖垮的保障,一个孩子念得起的学堂。
请回到那位签了三十年房贷的人。他有产吗。他名下有一套房子,账面上他是业主。可那套房子的大半,还在银行手里;他往后三十年的工钱,先有一大块自动划走。他手里剩下的余地,很薄。
按孟子的看法,这算不算恒产。恒产的恒字,是稳的意思,是靠得住的意思。一份要靠他往后三十年一天不敢病、一天不敢辞职才守得住的产,稳在哪里。
孟子当年要国君做的,是把那块板子垫到百姓脚下。今天要问的还是同一句话:这块板子,垫住了没有。
七、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章走完,立稳第四层意思。
第一节,无恒产者无恒心:托着道德的,是一块物质的板子。第二节,士那个例外底下也垫着一份产:物质在前这道位置,没有例外;把位置上的差别读成人品上的差别,是偽最常用的一手。第三节,制民之产:孟子不停在观察上,他把话推到国君跟前,先安顿物质,再谈教化。这道次序,两千年的王朝兴衰验过一遍又一遍。
管子和孟子合起来,替这一卷立的是同一句话:先把人安顿住,别的才谈得上。
那么,人安顿住了以后,他往哪里走。人为什么要多挣一点,为什么要往上爬,为什么天不亮就往集市上跑。有一位老祖宗,用一双极冷的眼睛,把这件事看了个通透。他不骂人贪,他只说:这是人的性情,不用学,人人都想要。
下一章,请司马迁上场。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