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学期 第二编
四样彼此之间
第一编立稳了同时两个字:四样都在,同时在一本账上跑,同时挂在一个人身上,同时托着一条人命。可都在,还只是同在一片地上;同在一片地上的东西,也可以彼此不相干。这一编五章十五节,问的是另一件事:它们彼此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答案分四层,再加最后一层顶回去的力气,合起来是这一学期最厚的一块。
第一章讲共存。先摆出四张判词:奴役被法律判过死刑,资本被骂了一百多年,按劳被说成冷冰冰,按需被笑成养懒人。四张判词都下过,四样一样也没有走。缘故只有一个,它们各自对着一件真事:省力气那个念头在人心里,所以那道墙总有人想砌;风险总要有人担,撤掉名目也撤不掉那件事;不做就没有是人之常情;一生两头加空档,将近一半的日子人靠不了自己。跟着答第二问,能不能让一样做主。先分清当家和独大,当家是这一段归我,独大是所有的段都归我;接着看四种独大四种塌法,强制独大人还在心不在,资本独大先掉下去的正是那不划算的一半人,按劳独大做不动的人成了白吃饭的人,按需独大第三年锅里没有米。四种塌法有一个共同处:没有一种是被对手打断的,都是被它自己量不了、却硬要去量的那件事顶回来的。第一章最后钉住一条:共存是并育,不是勾兑;饿要吃饭、伤要包扎,不能折中成半碗饭、半只脚。
第二章讲共生。用最笨也最有力的办法,一样一样抽掉看剩下的会怎么样。抽掉按劳,第三个月最快的那双手先停下来,锅里的米跟着少,而这时候最省力的办法就是下一道令,于是第四样被人请上台;这一层要记牢,抽掉一把尺多半不是空出一格,是第四把补上去。抽掉按需,人不敢换行、不敢生病、不敢再要一个孩子,铺子里没有人买东西,那个织工没有人接住。抽掉担险,力气找不到地方落。四回抽下来,痛的从来不在被抽掉的那一样,在留下来的那几样。接着两两地看:出力和担险各握着对方缺的那一半,争的是同一块一起烙的饼,谁全赢谁把整间厂赔进去;按劳和按需道理正相反,却是彼此的活路,一个供粮草,一个供胆气。收在荀子那一句上: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持是撑,不是让。
第三章讲共处。互相养着的东西最容易越过界去替对方拿主意,所以要立界。界不是墙,是分工的线;守界不是不来往,是不替对方拿主意。四样各自的位一样一样点清,第四把的位最窄,只在真拦不可的几处,而且一直要有人看着。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是:越界的人多半不是坏人,多半是好心,所以好心越界比坏心越界更难拦。失守只有两种,管过了头和放过了头,两边各有一句听着无可挑剔的话遮着,一句是总得有人管,一句是少管为妙;两句都对,都少了那半句,这一件事归哪一把尺管。拉手的办法是三问,而第三问最深:那只手为什么伸过来。越界常常是补位,补位说明本位空了;手伸过来,先别急着打那只手,先看那个位置是不是空着。末了收在孔子那六个字:君子和而不同。
第四章讲共享。账翻到最底下还有一格,找不到主人:门口那条路,那根电线,那座桥,那份太平,字、数、尺寸、榫卯,还有一屋子会认字算数的工人。把这些抽掉,同一批人同一台机器一年做不出十分之一,所以那一格不是零头是大头。第一学期问过同样的问题,大禹为什么想得出疏而不是堵,李冰为什么把鱼嘴摆在正好那个位置,查不出来,他自己也说不清;说不清来处的东西,人就给它安一个来处。都江堰灌了两千三百年的田,那些收成是谁的劳所得?这一格叫非劳所得,它的去处只有三条:谁先抢到算谁的,谁能拦住算谁的,或者归公众。归公不是慈善,是物归原主,原主是一代一代的众人。有主的照旧归主,无主的归众,两句要一起说。
第五章讲制衡,是这一编最要紧的一章。第一章说过独大撑不住,可撑不住要等,几十年里很多人一辈子就过去了;这一章补上当场顶回去的三条路。第一条是人还能说话:两千一百年前那一场盐铁之辩,一边说国用和边防,一边说与民争利和风俗,辩到最后罢了酒的专卖、撤掉关内的铁官,盐铁大体留下,谁也没有全赢;那一场留下三样东西,账摆到明处、话有地方说、说过的话留得下来。第二条是人还能另做一样:那颗撑了一百多年的石头,不是被骂松的,是有人在炉子里把碳压成了同样的东西,那道墙还立着,只是路已经从旁边绕过去了。第三条是人还能不买:那家做了一百年胶卷的公司,没有人下令关它,它是自己看着单子一天一天少下去的。三条路都不需要一个特别高明的人坐在上头,凡是要靠一个特别好的人才转得动的东西,都不长久。
本编目录
第四十三章 共存: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第四十四章 共生:两者相持而长
第四十五章 共处:君子和而不同
第四十六章 共享:损有余而补不足
第四十七章 制衡:不让一根独大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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