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十章 第二节
弱者面前的三条路,接受、对抗、跳出
前面几节,一直站在强者立法独占的角度看。这一节换个位置,站到弱者这边问一句,法律是强者立的,强者占大头,弱者拿小份,弱者只能认命吗。不止认命这一条。弱者面前历来有三条路,接受、对抗、跳出,每一条都有老祖宗的样本,也都有今天的版本,摆出来,读者自己看,自己在哪一条上。
一、第一条路,接受,在体制内找个位置活下去
最多的人走这一条。不是懦弱,是活着不容易,一家老小要吃饭、要看病、要还贷,一天到晚大半力气都给了生计,哪还有筹码去对抗那套早已立稳的法,只能在体制里换一口饭、一份安稳。孔子早看穿这一层。
「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孔子】《论语·泰伯》
天下有道你却穷困,是你的耻辱;天下无道你却富贵,说明你和那套不公深度勾连,也是耻辱。孔子没简单说接受好还是对抗好,他讲的是分辨,先看清体制的状态,再定自己的位置。孟子讲得更直白。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孟子】《孟子·尽心上》
得志就多为天下做事,不得志就把自己管好。这是给读书人留的一条精神出路,不必非起事、非做大官,守好自己的位置,不作恶、不同流,就够了。
二、可"独善其身",也是要有本钱的
历代读书人大半走这条路。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做了八十多天县令就挂印回乡种豆,日子苦,诗传了一千六百年;苏东坡被贬黄州,在城东荒坡开荒,自称东坡居士,照样写下千古风流人物;王维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走到没路了就坐下来看云,不抗争、不抱怨。这都是在体制的缝里,把自己活成自己。
可要看清一件事,能独善其身的,大多是有底子的读书人,陶渊明有祖田,苏东坡有俸禄,王维有母亲留下的别业。真正赤贫的农民,连独善其身都没本钱,他们的"接受",是被逼的,不是选的。到今天这条路换了样子,根没变,早晨挤地铁、晚上九点回家、周末加班、月月还贷。年轻人讲躺平,外国人讲低欲望、悄悄退出,名字不同,根上一样,都是往后退一步,保住最后一点力气,这是体制内最弱的一种接受,也是大多数人的位置。
三、第二条路,对抗,违法强取
走不下去、逼到墙角,就只剩一条路,抢。历代农民起义基本走这条,前面讲弱者自救时点过陈胜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里不重述,只看一个更冷的事实,两千年几次大起义,几乎都失败了。
为什么。不是农民没力气,上百万人聚起来任何政权都能掀。是因为起义之后立的还是同一套法,新王朝起来,继续兼并土地、继续一家之法。李自成喊"迎闯王,不纳粮",攻进北京四十二天就被赶出,因为不纳粮拿什么养军队,最后还得回到征税、立法、分配的老路;洪秀全一边喊均田,一边在天京立天王府、立等级,理想是均田,实际是另一套强者独占,只换了一批独占者。一个个,都没走出"产能不足、稀缺、强者立法独占"这个循环。
现代的违法强取更小更碎,根一样,底层的偷抢、中层的舞弊、上层的内幕,都是在合法分配之外多拿一点。可法律对底层最狠,偷一辆电瓶车就拘留罚款;对上层最软,真正的内幕、巨贪,能查处的极少。这不是条文的问题,是执法的人也站在强者位置上,天然轻判同类、重判异类。周礼时代讲"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那时是明规则,到今天成了暗规则,根没变。
四、第三条路,跳出,在制度外另起炉灶
少数人能走这一条,不接受体制,也不违法强取,而是在强者框出的稀缺争夺之外,找一片新天地。最早的样本是许由,尧要把天下让给他,他嫌脏了耳朵,跑到河边去洗,把"位置稀缺"这一根根本不放眼里。庄子讲得更彻底。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庄子·逍遥游》
把自己整个跳出稀缺争夺的逻辑,不在那个游戏里,所以既不必对抗,也不必接受。可"跳出"也常被体制拽回来。魏晋的嵇康避世竹林,最后仍被以不孝之名处死,临刑弹一曲《广陵散》,叹一句此曲从此绝矣。唐代的寒山、拾得两位诗僧,只立一种活法,留下那段问答,世间有人欺我辱我,如何处治,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诗大半没署名,散在岩壁古寺里,是真正的圣人无名。王阳明被贬贵州龙场,在荒山悟道,立知行合一,他后来还做大官,可他立的学问穿透体制,明清几百年的读书人都在里头找出路。
五、这条路今天更多,可也最容易看走眼
科技创业是一种,靠新技术在旧的稀缺分配之外造新资源。可要小心,大部分创业只是换个姿势挤进同样的稀缺争夺,真正的"跳出",是创造新的产能,不是抢旧的稀缺。艺术、思想、写作也是一条,曹雪芹写《红楼梦》,不是体制内的高位者,立的东西却超过任何在位官员的影响。
这本书的作者,也算一个小样本,早年搁笔,几十年后重新提笔,写这套《正义之路》,不靠体制内的位置、不靠学界的认证、不靠任何稀缺资源,只凭老祖宗的根、自己几十年的活法、今天的白话,写出来放到网上,愿看的看,不愿看的就过。可这不是要鼓励人人都走这条,它最难走,多数人走不了,也不必走,能走的多半是有特殊积累、特殊机缘的人。还要看清,"制度外"指的是位置的根不在体制里立稳,人还是要活在世间,许由不要天下也还要喝水,寒山写诗也还住在寺里,完全脱离体制的极少,多数人最终还回到第一条路,而第一条路没有错,在产能还不够的当下,它是最稳妥的活法。
六、把三条路串起来看
接受、对抗、跳出,是弱者面对强者立法独占的三种回应。三条路没有高低,只是位置不同。走第一条的不必看不起走第二条的,那些人没你的选择空间;走第二条的不必看不起走第一条的,那些人有他们的牵挂;走第三条的更不必看不起前两条,能走,是因为有别人没有的机缘,是幸运,不是本事。而且三条路可以转换,一个人年轻时走第一条,中年试第三条,某个时刻被逼到第二条的边缘,它们不是三个固定身份,是三种位置。
可这三条路有一个共同的边界,都是在"产能不足、稀缺争夺"这个大框架下做选择。第一条接受框架,第二条对抗框架,第三条绕开框架,可没有一条动得了框架本身。框架还在,稀缺还在,立法独占还在。唯一能动摇它的,是产能,产能跟上需求,稀缺消失,框架自然瓦解,这一层留给后面。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立第三十层,弱者面前有三条路,接受、对抗、跳出,三种位置,没有高低,可以转换,可都活在同一个框架里。看清这三条路,读者再回头看自己一辈子的选择、挣扎、困境,会发现早被这三种位置框着了,而看清位置的存在,是走出位置的第一步。
可弱者这三条路,没有一条动得了框架本身。那有没有人,想从框架内部把法律改一改,有,那是改革者。下一节就看这一群人,商鞅、王安石、张居正,三位最大的改革家,三种位置,三种命运,却没有一位走出强者立法独占的根。请读者带着"三条路都没动框架"这一层,走进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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