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二章 第二节
三岁的孩子，八十岁的老人，和那些没有价钱的劳
上一节说，人间的按劳不能照抄自然，因为人有仁心。正因为有这份仁心，人间就有一大片东西，是按劳那把尺根本量不着的。这一节，走近这一片。先走近两个人：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他们几乎不出劳，却照样有饭吃、有人疼。这是按什么道理。
一、一个三岁的孩子
先看一个三岁的孩子。你拿前面那六把尺去量他，会量出什么。
按时间量，他不上工。按件数量，他一件东西也做不出。按成果量，他没有任何成果。按稀缺量，会哭会闹的孩子满地都是，一点也不稀缺。按责任量，他肩上一点担子也没有。按贡献量，他对这个家的进项，是零，还是负的，他只花钱不挣钱。六把尺，量下来，这个孩子那一份劳，等于零，甚至是负数。
可是，这个孩子有没有饭吃。有。他吃得比谁都精心。他有没有人疼。有。全家人围着他转。他半夜哭一声，大人就爬起来。他要什么，家里紧着给他。请你看清楚这件怪事：一个按劳量下来等于零的人，却得到了这个家最多的照顾、最好的东西。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家里分东西，用的根本不是按劳那把尺。用的是另一把尺。这另一把尺量的不是他出了多少劳，量的是他需要多少。
二、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再看这个家里另一头，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他年轻的时候，出过大力，养大了一家人。可现在他老了，手抖了，路也走不动了。你再拿那六把尺量他，也是量不出什么了。他做不了工，出不了成果，也谈不上稀缺和贡献。按纯粹的按劳，他也快到零了。可是这个家，会因为他不出劳了，就不给他饭吃、把他丢下吗。不会。一个像样的家，会把他供养起来，让他安安稳稳过完最后这些年。
请把这一老一小放在一起看。一个是还没能力出劳的，一个是已经没能力出劳的。这两头，按劳那把尺全都量不着。可这两头，恰恰是一个家里，得到照顾最多、最不该被亏待的两个人。这说明，一个家从来不是纯按劳分的。要是纯按劳，这一老一小，头一个就该被饿死。可没有一个正常的家会这么干。因为家里除了按劳那把尺，还有另一把尺，一把量需要、量疼惜的尺，一直在使。
三、那些没有价钱的劳
除了这一老一小，家里还藏着一大片劳，是六把尺量不着的。这一片劳，最不该被漏掉，却最常被漏掉。
一个母亲，一天到晚在家里忙。她带孩子，做饭，洗衣，照看老人，把一个家收拾得妥妥帖帖。她出的劳少吗。多得很，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停。可是这一份劳，有价钱吗。没有。没有人给她开工资，市场上标不出她的价。上一章讲过，市场那把尺，只量得着能拿出去卖的劳。母亲这一份劳，没处卖，于是就被那把尺，整个漏掉了。
这是一件极不公道、也极值得深想的事。母亲这一份劳，是一个家能转起来的根。没有她这一份劳，孩子没人带，老人没人管，饭没人做，这个家就散了。可就因为它没法拿到市场上叫卖，它就没有价钱，就好像它不存在、不算数一样。请记住这一片没有价钱的劳。它不是不存在，是那几把尺够不着它。世上最要紧的一些劳，恰恰是最没有价钱的那些劳。这一层，后半学期还要重重地讲。
四、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那么，凭什么这一老一小、这些没有价钱的劳，能得到照顾。凭的是什么道理。孟子有一句话，把这个道理说到了根上。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孟子 · 梁惠王》
讲白。老吾老，第一个老是动词，敬养的意思。敬养我自己家的老人，以及人之老，再把这份敬养推出去，推到别人家的老人身上。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疼爱我自己家的孩子，再把这份疼爱推出去，推到别人家的孩子身上。孟子这一句里，藏着一把跟按劳完全不同的尺。
按劳那把尺问的是：你出了多少劳。孟子这把尺问的是：他需不需要被养、被疼。老人需要养，就养他，不问他现在还能不能出劳。孩子需要疼，就疼他，不问他能不能挣钱。这把尺，量的是需要，不是劳。而且孟子还往前推了一步：不光养自己的，还要把这份心推到别人身上去。这已经不是按劳分配了。这是另一样东西，是这一学期后半段的正主。孟子在两千多年前，就把这把量需要的尺，跟那把量劳的尺，一起摆在人间了。一个家、一个像样的社会，从来是两把尺一起使的。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好，这一节走近了那些按劳量不着的人和劳。
一个三岁的孩子，六把尺量下来是零，却得到全家最多的照顾。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出不了劳了，却被好好供养。一个母亲，从早忙到晚，那一份劳却因为没处叫卖而没有价钱、被市场整个漏掉。这一老一小、这一片没有价钱的劳，都在告诉我们同一件事：一个家、一个像样的社会，从来不是纯按劳分的。它还有另一把尺，一把量需要、量疼惜的尺，一直在使。借孟子老吾老、幼吾幼那一句，看清了这把尺量的是需要，不是劳。
这一节立的位置是：世上有一大片最要紧的劳和最该被照顾的人，按劳那把尺根本量不着，人间从来是量劳和量需要两把尺一起使。
那么，既然按劳量不着这些，人间又是靠什么，把东西送到这些量不着的人手上去的。是靠可怜、靠施舍吗，还是有更成形的门道。下一节，请老子来，看一看那句损有余而补不足，看一看人间超越按劳的三种机制，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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