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四章 第一节
有限,才是本钱
上一章末尾,留了一个问题,也是这一整段工具里,最让人心慌的一个问题:那样东西,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变成一个人?会不会有心,会不会有情,会不会真的懂了爱、懂了痛?今天,有人说它已经有了,有人说它永远不会有。这一堂课,不吵这个。换一个角度,去看一件反过来的事:恰恰是它样样都比人强的那个地方,让它成不了人。
一、它样样都比人 "多"
先老老实实承认:论 "多",人比不过它。
它读的书,比任何一个人多。一个人穷其一生,读几千本书,顶天了。它读过的,是几千万本,几亿篇。它记的东西,比任何一个人多。你昨天说过的话,你自己忘了,它记得。它不累。你熬两个通宵就垮了,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个钟头,不困,不烦,不需要休息。它不老。你二十岁的手、五十岁的手、八十岁的手,是不一样的手;它没有手,它不会老。它能同时在场。你一个人,此刻只能在一个地方,陪一个人;它此刻,正同时跟几千万人说话。
你把这几样摆在一起看,会觉得人很可怜。人什么都 "少":读得少,记得少,一累就垮,一老就不行,一次只能在一个地方。跟它一比,人处处是短处。可这一节,要讲一件反过来的事:人这些 "少",人这些 "有限",恰恰不是短处。它们是人全部重量的来处。
二、一句 "我陪你",为什么它说出来是轻的
看一个最简单的场面。
一个人病了,住院了。夜里很难受,很怕。这时候,有一个人来了,坐在床边,说:别怕,我陪着你。这句话,为什么重?把它拆开。这个来的人,他本来可以不来。他今天上了一天班,累得要死。他家里还有事。他本来可以在自己家里,躺在自己的沙发上,刷刷手机。可他没有。他放下了这一切,开了四十分钟车,来了。他坐在这里陪你的这两个钟头,是从他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时间里,硬抠出来的。他今晚陪了你,就没法陪别人,没法陪他自己。
这就是那句 "我陪你" 为什么重。因为他的时间是有限的。他把一块有限的东西,给了你。给你,就意味着不给别人。
现在,换成那样东西。你半夜难受,它也在。它也说:别怕,我陪着你。这句话,一模一样。可它是轻的。为什么?因为它不累,它不困,它此刻同时在陪几千万个人。它陪你这两个钟头,一点也不妨碍它同时陪另外几千万人。它没有 "放下别的来陪你",因为它根本不需要放下什么。它的时间是无限的。而一样无限的东西,它给出去的每一份,都是不要本钱的。不要本钱的东西,再多,也是轻的。
这一层,是这一整章的骨头。人的话之所以重,人的陪伴之所以重,人的爱之所以重,不是因为人有多了不起。恰恰是因为,人什么都不够。人的时间不够,精力不够,一辈子太短。正因为不够,你分给谁的那一份,才是从你身上,真的割下来的一块肉。
三、无限的东西,为什么反而轻
再看一个例子,把这一层夯实。假设有两个人,都要送你一样生日礼物。第一个人,很穷。他攒了三个月的钱,给你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也许不贵,可你知道,那是他三个月的饭钱。第二个人,有一台机器,能凭空变出任何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一分钱不花。他挥挥手,变出一座金山,送给你。
哪一样礼物重?那样不贵的东西,重。那座金山,轻。为什么?因为那个穷人送你的,是他有限的东西里,割下来的一块。而那座金山,是从一个无限里,舀出来的一勺。无限里舀一勺,舀多少都行,不心疼,不肉痛,不留下任何缺口。
这就是有限和无限,最根本的分别。有限的东西,每给出去一份,自己就少一份,就疼一下。正是这一下疼,让那一份,有了重量。而无限的东西,给出去多少,自己都不少,都不疼。所以它给的每一份,无论看起来多大,都是轻的。那样东西,是无限的那一头。它的时间无限,精力无限,耐心无限。所以它能给你的,要多少有多少。可也正因为要多少有多少,它给的每一样,都是那座金山,不是那三个月的饭钱。
四、《论语》那一句:未知生,焉知死
老祖宗把这件事,讲到了根上。有人问孔子死是怎么回事,孔子答了一句:
「未知生,焉知死。」【孔子】《论语 · 先进》
连 "生" 还没弄明白,怎么去弄明白 "死"?这句话,常被人当成孔子回避死的问题。其实不是。孔子是把话头,从死,拉回到生。他是说:你要真懂死,得先懂生。可 "生" 是什么?生,就是一个有头有尾的东西。一个人,一出生,那个 "尾" 就在那里等着了。正因为有那个尾,中间这一段,才叫 "生"。若没有尾,若一个人永远不死,那还叫活着吗?那不叫活着,那叫没完没了。
一个永远不死的东西,它做任何一件事,都可以重来。今天错了,无所谓,还有无数个明天。今天没陪你,无所谓,还有无数个夜晚。对它来说,没有哪一个 "现在" 是要紧的,因为 "现在" 有无穷多个。而人不是。人的每一个现在,都在往那个尾巴上走,都是用掉一个就少一个。所以人的每一个 "现在",都是要紧的。孔子那句 "未知生",讲的就是:先懂了这个有头有尾、用一个少一个的 "生",你才懂,为什么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分量。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讲了一件反过来的事:那样东西样样都比人 "多",读得多,记得多,不累,不老,能同时在场。人跟它一比,处处是 "少",处处 "有限"。可恰恰是这个有限,是人全部重量的来处。
一句 "我陪你",人说出来是重的,因为他的时间有限,他陪了你就没法陪别人,那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它说出来是轻的,因为它同时在陪几千万人,它给你的那一份,不要本钱。一个穷人攒三个月钱买的礼物,比一座凭空变出的金山重,因为有限的东西每给一份自己就少一份,就疼一下,正是这一下疼,给了那一份重量。孔子讲:未知生,焉知死。人的每一个现在,都用一个少一个,都是要紧的;而一个永远不死的东西,没有哪个现在是要紧的。
这,就是第二十四层位置的头一段:有限,才是本钱。人的重量,不在它比机器多的地方,在它比机器 "少" 的地方。那么,这个 "有限",具体是哪些?上一章提过一个字:身。这一章要把它,一层一层拆开。人有身,它没有身。身,到底是哪五层?这五层,它又一层一层,缺在哪里?下一节,把它拆开。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