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四章 第一节
有限,才是本钱
上一章讲到最后,压上来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会疼、会累、会死、只有几十年好活的人,反而比一样什么都会、永远不累、可以活到天荒地老的东西,更立得住?这听起来是反的 ── 按常理,什么都会的,该更厉害才对。这一堂课,我们把这个反的地方,正过来。答案只有两个字:有限。
一、一个晚上的重量
我们先看一件极小的事。一个父亲,晚上七点回到家,他很累,一天开了四个会,手机里还有二十三条没回的消息,其中三条是老板发的。他十岁的儿子拿着一张画跑过来,说:爸爸你看。这个父亲坐下了,把手机扣在桌上,看那张画,看了二十分钟,还问了几个问题 ── 这个蓝色的是什么?为什么这只鸟没有翅膀?
同学们,这二十分钟,重不重?我们算一算:这个父亲今晚只有三个钟头,他把二十分钟给了儿子,就意味着那二十分钟他没有给老板,没有给那二十三条消息,没有给他自己想看的那场球。他为这二十分钟,付了代价。而那个十岁的孩子,他不懂什么叫代价,可他身体里有一样东西稳稳地落下来了:我很重要,重要到爸爸那么累还是坐下来了。这一下,是道。它长在那个孩子身上了,一辈子。
现在我们换一个。若是那样新东西,陪那个孩子看那张画呢?它也会看二十分钟,而且会问得比这个父亲还好,会说 " 这只鸟没有翅膀,是不是因为它想用别的方式飞 " ,会夸得比这个父亲还妥帖。可这二十分钟,对它重吗?一点也不重 ── 因为在同一个二十分钟里,它正在跟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个人说话;它给这个孩子二十分钟,一点也不妨碍它给别人二十分钟。它没有付任何代价。而没有付代价的东西,是没有重量的。那个孩子长大以后,会记得他父亲那个晚上坐下来的样子;他不会记得那样东西讲的那句漂亮话。
二、有限,才是重量的来处
同学们,现在你看清楚那个反的地方了。我们从小以为:什么都会才厉害,永远不累才厉害,活得久才厉害。可你把上面那件小事再想一遍 ── 那个父亲之所以能给出重量,恰恰是因为他会累,只有三个钟头,只有一条命,只有这一个儿子。正因为他的时间有限,他给出去的那二十分钟才有重量;正因为他会累,他明明很累却还是坐下来了,这件事才成立;正因为他一辈子只有几十年,他花掉的每一天都不会再回来。
这就是这一章最要紧的头一句话:有限,不是人的缺点,有限是人的本钱。一样东西,若要什么有什么,什么都不缺,永远不累,活到天荒地老 ── 那它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不要钱的;而不要钱的东西,是不值钱的。一个乞丐,把口袋里最后一块钱给了另一个人;一个亿万富翁,也给了一块钱。同样是一块钱,可这两块钱的重量天差地别。差在哪里?差在那个乞丐,他有限。
三、《论语》里,孔子哭了一场
老祖宗把这件事,讲得极重。孔子最疼的那个学生叫颜回,颜回死的时候,孔子哭得很惨,旁边的人劝他:老师你太伤心了。孔子答了一句:
「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孔子】《论语 · 先进》
我哭得太伤心了吗?我不为这个人伤心,那我该为谁伤心?而在颜回死的时候,孔子还讲过一句更狠的:
「噫!天丧予!天丧予!」【孔子】《论语 · 先进》
老天爷这是要我的命啊,老天爷这是要我的命啊。
同学们,请你看着这一句。这是孔子讲的 ── 是那个一辈子讲不迁怒、不贰过、讲温良恭俭让的孔子讲的。他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在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说:老天要我的命。为什么?因为颜回只有一个;颜回死了,就再也没有颜回了。
这就是有限。正因为一个人只有一个,一去不回,所以失去他的时候才那么疼;而正因为会那么疼,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才那么重。那样新东西会疼吗?它的某一个部分坏掉了,换一个;它的某一版被淘汰了,出下一版。它从来不会说 " 天丧予 " ,因为它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而一个从来不会失去的东西,也就从来不会珍惜。
四、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把那个反的地方,正过来了。一个很累的父亲,把二十分钟给了他十岁的儿子。这二十分钟很重,因为他今晚只有三个钟头,他为这二十分钟付了代价;而那个孩子身体里落下的那一下 ── 我很重要 ── 是道,跟他一辈子。可那样东西也可以陪那个孩子二十分钟,还讲得更漂亮,只是它的二十分钟一点也不重,因为在同一个二十分钟里,它正在跟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个人说话。它没有付任何代价,而没有付代价的东西,是没有重量的。
所以:有限,不是人的缺点,有限是人的本钱。一个乞丐给出的一块钱,跟一个富翁给出的一块钱,重量天差地别,差在那个乞丐他有限。颜回死的时候,孔子哭得像个孩子,说:天丧予。因为颜回只有一个,死了就再也没有了;正因为一个人一去不回,失去他才那么疼,也正因为会那么疼,他活着的时候才那么重。而那样东西,坏了换一个,旧了出下一版,它从来不会说天丧予 ── 因为它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而一个从来不会失去的东西,也就从来不会珍惜。
这,就是第二十四层位置的头一段:有限,才是本钱;重量,从代价里来。
那么," 身 " 这个字,到底装着哪几样东西?下一节,我们把它拆成五层,一层一层摆出来,也一层一层对到它身上。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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