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章 第二节
把风险,从收的一方,挪给出的一方
上一节末尾,停在省事两个字上。这一节要把这两个字拆开。拆开会看见,省掉的不是麻烦,是风险。而风险这样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它从一头挪到了另一头。这一挪,是这道位置演化史上最狠的一笔。
一、先把两本账,并排摆出来
请先看奴隶主的账。
他买了一个奴,花了一栋房子的钱。这个人吃他的,住他的,病了他得请人来看。为什么,因为这是他的财产。财产坏了,损失是他的。
天旱了,收成没了,这个奴还是得吃饭。奴隶主得从自己的仓里,把粮拿出来喂他。不喂,人就死了;人死了,那一栋房子的钱,就打了水漂。
请看清楚:在奴隶制里,年成不好的风险,压在主人身上。
现在看地主的账。
农奴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一小块地。他自己种粮,自己吃饭,自己生养,自己生病自己扛。
天旱了,收成没了。地主的租,少收了吗。
没有。租是定死的。
请看清楚:在农奴制里,年成不好的风险,压在农奴身上。
二、这一挪,挪掉了什么
请把这一层想透。
天灾还是那些天灾。旱还是那么旱,涝还是那么涝。地里的收成,该少还是少。
风险一分也没有减少。它只是换了一个人扛。
奴隶主扛的时候,他会盘算:要不要修水渠,要不要囤一点粮,要不要在旱年之前,先把这些人的口粮备下。他会盘算,因为损失是他的。
地主不扛的时候,他盘算什么。他盘算今年的租,什么时候收上来。
至于地里的水够不够,那是农奴的事。农奴自己想办法。
请把这一句记牢,这是这一节最硬的一句:一个人不扛风险的时候,他就不会去想那个风险。
三、租是定死的,这四个字要看清楚
农奴的劳动,通常以两种形式上交。
一种叫代役租:农奴在自己那一小块地上耕种,每年交一定数量的粮食、牲畜、布匹给地主。
一种叫劳役租:农奴每周得在地主的地上白干若干天,典型是三天。剩下的天数,才轮得到自己的地。
代役租多见于土地贫瘠的地方,地主自己经营不划算。劳役租多见于黑土肥沃的地方,地主自己经营有利可图。
请注意这两种,各自把风险摆在哪里。
代役租:交一定数量的粮。丰年,这个数量交得出来,还剩一点。荒年,这个数量还是那么多,剩下的就没了。收成掉了三成,交的没少,少的全从农奴的口粮里出。
劳役租:每周三天在地主地上。旱年,三天照去。他自己那块地上的活,只能挤到剩下的日子里,趁着天黑,趁着雨。
不管哪一种,年成的风险,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四、中国的样子:佃户
中国没有农奴这个名字,可有这件事。
汉代以后,有一种人叫部曲,依附在豪族门下。法律上算良民,可人身依附于主人,要替主人耕地、出劳役,甚至上阵打仗。部曲能世代相传。魏晋南北朝是它的高峰,一些大族手底下的部曲,人数比国家的正规军还多。
到唐宋以后,部曲慢慢被佃户取代。
佃户在法律上,比部曲自由得多。他和地主之间是租佃的关系。理论上,不租了就能走。
请把理论上这三个字,划出来。
实际上,绝大多数佃户没有这个选项。
他没有自己的地,离了这块田,就没别的田可种。他欠着地主的债,粮食、种子、农具,一走就得还债。他的家就在地主的村子里,一走就是抛家弃子。他没念过书,离了土地,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理论上自由,和实际上自由,是两回事。
请把这一句记牢,这是这一卷往后要反复用的一把尺:形式上的自由,和实质上的自由,是两回事。第一学期第十一章讲工厂,第一学期第十二章讲今天,用的还是这一把尺。
五、那道账,算出来是一样的
清代中后期,土地兼并得厉害,大量自耕农沦为佃户。
地主收的地租,通常占到收成的五成以上。再加上各种附加:高利贷的利息,徭役折成的钱,地方的摊派。
佃户最后能留给自己的,往往不到收成的三成。
请把这个数字,跟欧洲那一头对一对。
欧洲农奴向地主交租的比例,几乎一样。
两块土地,隔着半个地球。一边叫农奴,一边叫佃户。一边是庄园,一边是租佃。名字不同,法律不同,语言不同,神不同。
算出来的账,一样。
请回想第一学期第九章那句话:哪里有偽被制度化,哪里就会长出形态相似的东西。
这里又验了一遍。机制不同,结果一致。
六、走近了看那个佃户的一年
请走近一点。
开春,他去地主家里,借种子,借农具,借一点接济到收成的口粮。地主借给他,记在账上,利息不低。
夏天,他弯着腰在田里。这块田不是他的,可他浇的水、拔的草、赶的虫,一样也不少。他比谁都盼着收成好。
秋天,收成下来了。先还地主的租,五成。再还开春借的种子、农具、口粮,连本带利。剩下的,装进他自己的缸里。
缸不满。
冬天,缸见底了。开春,他又去地主家里,借种子。
请把这个圈看清楚。他不是懒。他不是笨。他一年三百六十天,弯着腰,一天也没有歇。
这个圈本身,就是那道锁。
而这道锁上,没有铁。它是一本账。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省事两个字,省掉的是风险。风险不会消失,它只是从收的那一方,挪给了出的那一方。而一个人不扛风险的时候,他就不会去想那个风险。
第二样,形式上的自由,和实质上的自由,是两回事。佃户在法律上想走就能走。可他没地,欠债,有家,不识字。这四样,比铁链结实。
第三样,欧洲的农奴和中国的佃户,名字不同,法律不同,神不同,算出来的账一样。哪里有偽被制度化,哪里就长出形态相似的东西。
那么,人在这样一个圈里,为什么不跑。
一年到头缸都见底,一辈子还不清那本账。他为什么还留在那里,还弯着腰,还盼着明年。
因为有人给了他一样东西。一样不值钱、可是极其管用的东西。
那样东西叫希望。
下一节,给一点希望,让他自己熬下去。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