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第三节
病、伤、踏空:那段空档里的人
前两节把一生分成了三段:头一段不问付出,中间一段按劳当家,末一段又回到不问付出。若人生真这么整齐,这一章讲到这里也就够了。可谁都知道,日子不是这么走的。
真正难的地方,不在头,也不在尾,在中间。中间那三四十年里,会忽然掉下来几段空档:病了,伤了,公司倒了,或者做了二十年的活,忽然没有人要了。这几段来的时候不打招呼,也不挑人。这一节就讲这几段空档,讲那把当家的尺在这里为什么忽然量不着人,讲有几只手会伸出来接。
一、那个四十岁的织工
第二学期讲过一个人,同学们大概还记得。他四十岁,织了二十年的布,手上那门手艺是全村数得着的,一天能出多少尺,闭着眼心里也有数。全家吃穿、孩子念书、老人吃药,都从那台织机上出来。
后来机器来了。机器织出来的布,比他的便宜,比他的快,比他的匀。他没有偷懒,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得罪谁,手艺还是那门手艺,人还是那个人;他只是在某一天忽然发现,集上没有人来买他的布了。
按劳那把尺是这么算的:你做了多少,得多少。可这一回的问题不在他做了多少,在他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人要。他还是每天织,织出来的布堆在屋里,那把尺一分钱也量不出来。
这就是空档最典型的样子。不是他停下了手,是他手里那门活忽然不值钱了。第二学期那一整个学期讲的稀缺、讲的市场那把尺,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就是这一堆卖不掉的布,和一个四十岁、忽然不知道明天做什么的人。
二、空档不是例外,是一生里的常态
同学们可能会想:这是那个年代的事,是那个行业的事,跟我没有关系。这个念头要早早打掉。数一数身边就知道:一场大病躺三个月,一次车祸养半年,公司倒了半年找不到新的,行业变了要从头学一门手艺,家里老人病重要有人辞职回去照顾一年。这几样里头,一个人一辈子总要撞上一两样,运气不好的,一连撞上三四样,还都挤在同一段年月里。
所以空档不是意外,是常态里的一部分。它不是这条路上的一个坑,它是这条路本来就有的几段泥地。一个人一生八十年,若真能一天不缺地在按劳那把尺底下走完三四十年,那是运气极好,不是本来就该有的样子,更不是可以拿来要求别人的样子。
把空档当成例外,最容易出的毛病是:那就该他自己认。既然是例外,那就是他倒霉,或者是他不行。可若空档本来就是常态,那么问题就换了一个问法:不是他一个人该怎么办,是这几段日子里,一个社会安排了谁来接、接多久、怎么把人送回去。
三、空档里,那把当家的尺失了效
再看那把按劳的尺。它在中间这一段最当家,可空档一来,它头一个哑掉。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这个月的产出是零;一个刚被裁掉的人,这个月的产出是零;一个辞职回家照顾母亲的人,这个月的产出也是零。按那把尺算,这三个人这个月都该得零,一分也不多。
可他们要吃饭,孩子还要上学,房贷还是每月十号扣,医药费一天比一天多。产出可以是零,开销一分也不会少。这就是空档最狠的地方:收入那一头忽然断了,开销那一头一点也没有少,有时候反而更多。一个人真正撑不住,多半不是因为穷了一天,是因为这两头一断一涨,中间那点积蓄一个月一个月地薄下去。
这里同学们要看清楚:不是那把尺坏了,是它管不着这一段。它管的是有活可做、有力气做的日子;一个人没有活可做,或者做不动了,那就不归它管了。第四十章讲过尺各有位,这一节是那句话在人生里最要紧的一次落地。
四、有三只手会伸出来接
尺量不着人的时候,就得有手伸出来接。这几只手不是谁临时想出来的,是一代一代试出来、也吃过亏才定下来的。空档里伸出来的,一般是三只手,来的先后不一样,接的分量也不一样。头一只是家。母亲把存折拿出来,兄弟先垫上这个月的贷款,妻子多接一份活,孩子那个兴趣班先停了。这只手最快,最暖,也最不问缘由,来的时候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可它也最有限,家底薄的人家,这只手撑不了几个月,撑到后来,一家人一起掉下去。
第二只是社会那一份。医保付掉大半的住院费,失业金按月发几个月,低保托住最低那条线,工伤有一笔赔付。这只手不认识他,也不问他是谁家的孩子,只认一条:他此刻掉在空档里。这正是按需那把尺,从一家一族之内扩到了一城一国之间,第四十章第二节说过这个变化:变的是形态和厚薄,不是从无到有。
第三只是市场那一头。免费的再培训,招工的信息,一份先干着的临时活,一个新长出来的行业。这只手来得最慢,也最不好受,四十岁的人重新学一门手艺,坐在一屋子二十几岁的人中间,脸上是挂不住的;可它是惟一一只能把人送回按劳那把尺底下的手。前两只手是接住他不掉下去,这一只手是把他扶回去接着走。
五、这几只手,最见一个社会的成色
日子顺的时候,四把尺各在各的位上,谁也看不出分工;空档一来,一看就看出来了。若一个社会只剩按劳那一把尺,那么掉进空档的人就直接落到底:病了就等着,失业了就自己扛,织不出去布就自己认。这样的地方,人人都得攒一大笔防身的钱,谁也不敢换行,谁也不敢生病。表面上看,这是效率最高的算法,一分钱也不浪费;实际上它把每一个人的胆子都算小了,不敢换行,不敢生病,不敢生孩子,不敢试一件没有把握的事。
可反过来,若那几只手接得太软、太久,也会出另一个毛病。第三学期讲过按需被滥用的几种样子:接住是为了让他站起来,不是让他坐下去不走了。手一直托着不放,托到那个人自己也不想动了,那就不是接,是把他按在那里。
所以分寸在这里:接住,不是抱着。那三只手的分工也正在这里,家和社会那两只手先接住他不掉下去,市场那一只手把他扶回按劳那把尺底下。接得住,又送得回去,这才叫托;只接不送,那是养;只送不接,那是赶。第三学期那句话在这里第二次生效:机制守底线,品德定高度。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也是这一章的收尾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一个人一生里,总有几段空档是那把当家的尺量不着的;量不着的时候,得有别的手接。把这一章三节合起来,一个人的一生就成了一张图。头一段不问付出,末一段不问付出,中间三四十年按劳当家,而这中间又会掉下几段空档,靠家、社会和市场三只手轮流接住。四样东西不是排着队走过他的一生,是分着段、换着班,把他从头托到尾。
第四十章说四把尺一把也撤不掉,那是摆在一本账上说的;这一章是摆在一个人的一生上说的。撤掉不问付出的那一把,他活不过头一段,也走不完末一段;撤掉按劳那一把,中间三四十年没有人肯出力,前后两段也就没有东西可托;撤掉接空档的那几只手,他中间随便哪一年跌一跤,就再也起不来,前后两段托得再好也白托。缺一不成世界这句话,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这个样子。
这一章到此走完。下一章我们把镜头再拉开,不看一个人,看这四样彼此之间:它们是怎么共存的,为什么两千年了,谁也没有把谁淘汰掉。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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