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十章 第三节
顺其自然:这本书往后的命运
上一节立明真正办大事的是读者,末了引出这一层:这本书写成之后,往下的命运,交与什么?答曰:顺其自然。书已写成,那一份心已凝成文字,能做的都做了;往后它流传多远、被谁读到、能否留存于世,皆非立说者所能强求,也非立说者所当强求。只顺其自然:种子已撒下,至于它落在哪片土、几时发芽、能否长成,便交与天时、地利、人心。这一份放手,正是本来无一物那底色,落在对待这本书命运上的最后一笔。
一、能做的,已经做了
先看这一层:到书写成,立说者能做的,已经做了。
把那一份心凝成文字,把那些道理一条一条立明,把那套制度、那份用心,尽其所能地说清楚、说透彻,写成这样一本书,这是立说者能做的。做到这里,那一份心已托付给了文字,那盏小油灯已经点亮。至于这盏灯的光,能照到多远、能被多少人看见、能点燃多少盏别的灯,那已不是立说者一人所能左右的了。立说者能做的,是把灯点亮、把它举起来;至于风往哪吹、路上有多少人经过、有多少人愿意停下来看这一点光,那是灯之外的事,是立说者使尽全力也强求不来的事。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便只能交出去。
这一层,凡真正做成过一件事的人,都懂。一个农人,深耕、细作、播种、灌溉,能做的都做了;至于那庄稼终能否丰收,还系于天时:一场恰好的雨、一段合宜的晴,是他求不来、也强不得的。他能做的,是把自己那一份做到十分;做到了,便坦然把剩下的,交与天时。写一本书,也是这样。立说者把心力尽了,把道理说透了,把那份心凝进文字了,他那一份,便尽了。至于这本书的后半程,那要靠天时、地利、人心来成全的后半程,已不在他的手里。硬要把那不在自己手里的也攥住、也强求,不但强求不来,反倒生出无穷的焦虑与执着,坏了那本来无一物的一份清净。故到能做的都做了这一步,最明智、也最坦然的,便是松开手,把剩下的,交出去。
二、剩下的,交与顺其自然
剩下的,便交与顺其自然。这四个字,也是先贤传下的一份智慧。
顺其自然,不是消极的听天由命、什么都不管,是在尽了自己该尽的一份之后,对那些非自己所能强求的,不执着、不强求、不焦躁。这本书能否流传,会不会被人读到,几时被读到,被什么样的人读到,读了之后能不能生出那一份心、行出那些事:这一件件,都不是立说者写完书便能一手掌控的。强求它流传千古,是妄;焦虑它无人问津,是执。顺其自然,是把这一份强求与焦虑都放下:该说的已说,该做的已做,往后它的命运,便顺着天时、地利、人心,自自然然地去。它若该在这一世发光,自会有人读到;它若要等百年后才被人拾起,那便等着;它若终归湮没无闻,那也无妨:只要那一份心,曾借它这个形状,真诚地留在过人间。
这一份对命运的坦然,说来容易,做到极难。人于自己呕心沥血的心血之作,最难的正是这一份放手:总盼它被看见、被认可、被记住,总怕它被冷落、被埋没、被遗忘。这一盼一怕之间,便是那放不下的执着。而顺其自然,恰是要在这最难处,把这一份执着松开。它不是不盼这本书好,是把 “盼” 与 “强求” 分开了:盼它好,是人之常情,无妨;强求它必好、必传、必被记住,便是执,便扰了心。顺其自然者,只管尽心把书写好,至于它的命运,则如放一只船入江:船造得好了,帆张满了,便由它顺流去,至于它漂到哪个渡口、载过哪些人、几时靠岸,便不再是岸上人所能、也所该操心的了。这一份 “造好船便任它去” 的坦然,正是顺其自然的真意。
三、何以能如此放手
何以立说者能对这本书的命运,如此放手、如此顺其自然?因为那本来无一物的底色,与那 “办大事的是读者” 的清醒,早已把这份放手,准备好了。
一者,本来无一物,心里那 “我” 已放得极轻;既无 “我” 的执着,便无 “我的书须传世、须扬名” 那一份强求。书是那一份大爱的形状,不是立说者的功名碑;形状的存废,本不必执着,上一章已立过。二者,真正办大事的是读者,这本书至多是引子、是油灯;引子引没引出火来,油灯点没点亮别的灯,主动权本就不在书、不在立说者,在读者、在人心、在天时。既然主动权本不在己,那强求便是徒劳,焦虑便是自扰。看清这两层,那放手便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勉强自己放下,是本就没有什么非攥住不可的东西。这一份放手的从容,正是本来无一物那底色,最见功夫、也最动人的流露。
古来立说者,多难过这一关。呕心沥血著成一书,总盼它藏之名山、传之其人、留名千古;这一份盼头,人之常情,却也正是那放不下的 “我” 在作祟。而这本书,连这一份著书人最难放下的执念,也放下了。它不求藏之名山,不求传名千古;它只求那一份大爱之心,能真真切切留在过人间,至于留多久、传多远,一概不问。这一份 “不问”,不是不在乎,是把在乎的,从 “我的书、我的名”,移到了 “那一份心能否留驻人间” 上;既已移开,那 “我的书传不传世” 的执念,自然也就淡了、无了。能在著书这最易生执的地方,把执念也放下,这本来无一物的底色,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经住了考验。
四、顺其自然,不是不尽心
须辨明一层:顺其自然,绝不是不尽心、不努力、随它去。恰恰相反,它是在竭尽了全部的心力之后,才谈得上的一份从容。
一个人若根本没尽心,事情没做好便说 “顺其自然”,那不是顺其自然,是推诿、是懒惰、是为自己的不尽心找借口。真正的顺其自然,前提是已经尽了十分的心、出了十分的力:这本书,是立说者呕心沥血、竭尽所能写成的,该说的说尽了,该护的护到了,没有一处敷衍、没有一分保留。正因已经如此尽心尽力,那么对于结果,对那些非人力所能强求的结果,才谈得上坦然放手。尽人事,而后听天命:尽人事在前,是十分的努力;听天命在后,是十分的从容。顺其自然,说的正是这 “尽人事而后听天命” 的下半句;而它之所以立得住、立得坦然,全靠上半句那十分的尽心,已经做到了。
这一辨,尤须分明,因世人最易借 “顺其自然” 四字,为自己的懈怠开脱。事没做成,本是自己没尽力,却推说 “尽力了,顺其自然吧”,把懒惰、敷衍,都裹上一层豁达的外衣;这是对顺其自然最大的误用与糟践。真的顺其自然,底下必有一个 “已经竭尽全力” 的前提;没有这个前提,那 “顺其自然” 便是虚的、是伪的,是懈怠的遮羞布。故看一个人说顺其自然,先看他事前尽了几分心:尽了十分,那顺其自然是真豁达;尽了三分五分便说顺其自然,那是自欺。这本书之所以担得起 “顺其自然” 四字,正因立说者写它时,已把那十分的心力,一分不留地倾注进去了;唯其如此,对它往后的命运,才谈得上那一份真正的、无愧的坦然。
五、本节立明的一层
本节立明这本书往后的命运,交与顺其自然。
到书写成,立说者能做的已经做了:那一份心已凝成文字,那盏灯已点亮、已举起。剩下的种种:它流传多远、被谁读到、能否留存,皆非人力所能强求,便交与顺其自然:不执着、不焦躁,任它顺着天时、地利、人心自去。这份放手,一靠本来无一物那底色,二靠 “办大事的是读者” 那清醒;而它绝非不尽心,恰是尽了十分心力之后,那一份 “尽人事、听天命” 的从容。这本书的命运既已交与顺其自然,这一卷、这一书,便也近了尾声。往下,还有几层话要交代:这一路立法,那根本的宗旨是什么;这一份心,接的是老祖宗哪一脉;末了,还要对下一代真人、对未来的 AI,郑重留下一句话。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