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四章 第三节
按劳与按需:一把量付出,一把量需要
上一节看的那一对,出力和担险,是两件不同的事凑在一起办同一件活。这一节看另一对,按劳和按需。这一对更难讲,因为它们不是两件互补的事,是两条正相反的道理。
一把说不劳者不得,一把说不问劳不劳。摆在一起看,简直是顶着的。可第四十章说过,它们在同一本账上并排放了几十年,谁也没有把谁挤出去;上一章又说过,道并行而不相悖。这一节就把这两条相反的道理拆开看,看它们究竟怎么互相养着,又怎么互相看着。
一、先认这一对确实是相反的
不要一上来就说它们其实并不矛盾,那是把话说滑了,也是把学生哄过去了。它们就是相反的,而且相反得很干脆,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按劳那把尺问的是:你这个月做了多少。做得多的多得,做得少的少得,一分不含糊,也一分不讲情面。按需那把尺问的是:你这个月缺什么。缺得多的多给,缺得少的少给,同样一分不含糊,同样不问你别的。
一个人若这个月躺在病床上,按第一把尺,他该得零;按第二把尺,他该得的比谁都多。同一个人,同一个月,两把尺量出两个完全相反的数。这不是修辞上的对立,这是实打实的两个答案。所以这一对之间必须有一道界,而且这道界要划得很清楚:哪几件事归这把尺,哪几件事归那把尺。界划不清,两把尺就会在同一件事上顶起来,一间厂、一个家、一个地方,都要跟着乱,吵起来还各有各的道理。
二、按劳养着按需
道理相反,可它们互相养着。先看这一头。兜底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医保的钱、养老金、免费的学堂、荒年开的那个仓,这些都不是天上掉的。它们从今天还在出力的那一批人身上来,从今年地里长出来的粮、厂里做出来的货、路上跑着的车上来,一分一厘都有出处。上一章那句话在这里最实在:分法回答的是怎么分,它回答不了有没有得分。
上一章讲过按需独大会怎样:头一年人人叫好,第三年锅里没有米,勺子还是那把公道的勺子,只是没有什么可舀。这不是按需那把尺不好,是它自己变不出米来。它是一把分东西的尺,不是一把长东西的尺;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按劳那一把是按需那一把的粮草。出力的人多一分,兜底那只手就厚一分;出力的人都停了手,最先饿着的不是他们自己,是那些一点力气也出不了的人,是婴儿、老人和病床上的那一个。这一层,凡是心里向着按需的人,尤其要看清楚。
三、按需养着按劳
再看反过来的这一头,这一层更隐蔽,也更常被漏掉。那个三十八岁的人,为什么敢在公司里拼?因为他母亲住院有医保托着,因为他孩子念书不必他一个人扛全部,因为他知道万一自己哪一天病倒,家里还有一段日子缓得过来,不至于第二个月就断炊。他背后有几只手接着,所以他前面这只手才敢用力。
上一节讲的那三样里有一样叫人走得掉。一个人走得掉,靠的不只是有本事,还靠他背后有没有一段缓冲。若病一场就全家沉下去,他就不敢换行、不敢试、不敢跟主管说一句硬话。第一学期立过:形式上的自由是他有权说不,实质上的自由是他有本钱说不。兜底那一份,正是很多普通人手里惟一的那一点本钱,也是他敢开口说不的底气。
第一节抽掉按需那一把的时候看得很清楚:人人自保,铺子里没有人买东西,肯出来创一份新事业的也少了。所以按需那一把,是按劳那一把的胆气。没有它,出力的人只敢死死守住眼前这一份,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也不敢回头换一条路。
这就是荀子那一句在这一对身上的样子:两者相持而长。一个供粮草,一个供胆气;一个让另一个有得分,一个让另一个敢去挣。
四、界画在哪里,靠三个办法
既然两把尺相反,又互相养着,那道界就得画得实在。前面几章其实已经把三个办法一样一样摆出来了,这里合到一处。头一个办法是按段。上一章讲过一生三段:头一段和末一段归按需,中间那三四十年归按劳。这是最粗、也最不容易争的一条界,因为它落在年岁上,人人都要经过,谁也不必吵。
第二个办法是按事。有几件事,不论谁做多做少,都不按付出来分:孩子念书、看病、老人养老、掉进空档的那一段。这几件事之外的,一律按付出算。哪几件事进这个单子,是要一年一年商量的,也是最常吵的地方;可这个单子本身必须存在,而且要写得明明白白,让每一个人都指得出来。
第三个办法是按层。这一层第三学期讲过:越靠近的地方,按需越浓。一个人和他母亲之间,不记账;一个村、一间厂之内,记一半;一城一国之间,靠的是制度和一份份缴的钱。层级往外,按需就淡下去,按劳就浓上来。这不是人心一层一层变薄,是一个人照应得过来的范围本来就有限。
这三个办法合起来,那道界就有了样子:不是一句原则,是可以指着说的几处。
这三个办法还有一个共同的好处:它们都把界画在事上,不画在人上。按段,画在年岁上;按事,画在那张单子上;按层,画在远近上。没有一条是按人分的,没有一条说这一等人归这把尺、那一等人归那把尺。这一点最要紧。一旦把界画到人身上,位置就变成了身份,第四十一章那两种毛病立刻回来:一头恨人,一头认命。
五、两把尺互相看着对方
这一对还有一层,是这一节最要紧的:它们不只是互相养着,还互相看着,谁也不许对方走到头。按劳那一把看着按需:不许接到人不想动。上一章那句分寸在这里第二次生效,接住,不是抱着;接得住又送得回去,才叫托。谁来提醒这一句?正是那些天天在出力、天天被按劳那把尺量着的人。他们的那一点不服气,本身就是一道拉绳,拉得虽然不好听,可拉得住。
按需那一把看着按劳:不许把尺量到做不动的人身上。一个人老了、病了、跌了一跤,就被算成没有用的人,这是那把尺越了界。谁来提醒这一句?正是那些正在被人照应、或者照应过别人的人,是每一个有父母、有孩子的人。他们心里那一点不忍,也是一道拉绳,拉得虽然不响,可拉得住。
两道拉绳,一头一根,互相顶着。这就是相持:不是各让一步,是两只手各按一头,谁也不许谁把事情办到尽头。第一学期第六章那一场盐铁之辩,吵到最后谁也没有全赢,那正是这两只手最早的一个样本。
所以这一对天天在吵,是好事。吵,说明两只手都还在按着,两头都还使得上劲;哪一天忽然不吵了,多半不是相安无事,是有一头已经松了手,或者被人按住了嘴。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也是这一章的收尾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按劳供粮草,按需供胆气;两把尺道理相反,却是彼此的活路。把这一章三节合起来:第一节抽了一圈,看清抽掉任何一样,剩下的都会病,这是共生;第二节看出力和担险这一对,两头各握着对方缺的那一半,谁全赢谁把整间厂赔进去;这一节看按劳和按需这一对,一个让另一个有得分,一个让另一个敢去挣,而且互相看着,不许对方走到尽头。
荀子那一句可以再念一遍: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四把尺就是这么几根互相顶着的木头,单看哪一根都站不住,顶在一处反而立得稳。
共存讲的是都在,共生讲的是互相养着。可互相养着的东西,也最容易越过界去替对方拿主意。所以下一章要讲第三样:共处。各守其位,各守其界,越了界怎么拉回来。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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