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三章 第三节
轻重、国蓄,经济是一套可调可理的机制
上一节末尾撞上一道坎:富民听着人人赞成,可钱从哪里来。管子不喊口号,他去算账。这一节讲他算的那道账。这道账在中国一路运行了两千多年,两千五百年后,有一位英国人把同一道逻辑写成了公式。
一、先看管子看见的那幅怪画
管子在《轻重》篇里,把粮食市场的失衡,写得极直白:
「岁适美,则市粜无予,而狗彘食人食;岁适凶,则市籴釜十繦,而道有饿民。」【管子】《管子 · 轻重甲》
一个字一个字讲白话。岁适美,是年成好,丰收了。市粜无予,是粮食拿到市上去卖,没人要,贱到白送也没人接。狗彘食人食,是猪和狗,吃着人吃的粮。岁适凶,是荒年。市籴釜十繦,是买一釜粮要花十繦钱,贵得离谱。道有饿民,是路边上躺着饿死的人。
请把这两幅画并排看。丰年,粮多到猪都吃人的口粮。荒年,粮贵到人饿死在路边。同一样东西,同一个地方,隔不了几年。
这就是市场。它不是坏,它只是不管人的死活。它只认一件事:多了就贱,少了就贵。它把一头的过剩,和另一头的饿死,一起造出来,自己却毫无所觉。
二、管子开的方子
管子的对策,也直截了当:丰年,国家收购;荒年,国家抛售。用国家的力量,反着市场的周期来。
道理不难懂。丰年粮贱,贱到农民一年白干,国家这时候进场,把粮买进来,价就托住了,农民活得下去,国家的仓库也满了。荒年粮贵,贵到穷人买不起,国家这时候把仓里的粮放出去,按平价卖,价就压下来了,人就不至于饿死在路边。
请注意管子这一手的分寸。他不是要取消市场,他没有说以后粮食不许买卖。他是在市场的两个极端上,各按一只手,把最尖的那两头,削平一点。市场照转,可它转到要出人命的那一步,国家伸手接一把。
这一手有个名字,叫轻重。粮价轻了,就把它抬起来;粮价重了,就把它压下去。国家手里存的那笔本钱,叫国蓄。
三、这套办法真的用了两千多年
这套办法不是纸上谈兵。它从战国时魏国李悝的平籴法起了雏形,到汉代由耿寿昌正式立成常平仓。常平两个字,就是常常保持平稳的意思。丰年官府平价收进,荒年再平价放出,把粮价的大起大落熨平。
这套仓,一代一代修补着用,一直用到清朝,前后两千多年。中间有过用得好的时候,也有过用坏了的时候,官吏中饱私囊、仓里的粮烂成灰,都发生过。可这套机制的骨架,两千多年没有断。
请把这一点记住:这不是一个想法,这是一台真的转了两千年的机器。
四、两千五百年后,同一道逻辑
凯恩斯先生在 1936 年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里,提出了反周期的财政政策,被看作二十世纪经济学最重要的贡献之一。他讲的是:经济过热的时候,国家收一收;经济萧条的时候,国家放一放。用国家的手,反着周期来。
请把这句话,跟管子那句放在一起念。丰年收进,荒年放出。过热收紧,萧条放松。这是同一道逻辑。
这一卷对凯恩斯先生一样敬他。他做的那一份分工是实打实的:他用现代的货币、银行、劳动力市场作框架,把这道古老的逻辑数学化、理论化,写成了一门可以教、可以算的学问。这是他那一行的专业活,功劳极重,不容抹杀。
这一卷只想指出一件事:反周期这道位置的基本逻辑,市场会周期性失衡、国家可以低买高卖把它熨平,并不是他第一个摸到的。它在公元前 7 世纪的齐国就已经在做,到公元前 4 世纪左右形成了系统的论述,再通过常平仓一路运行了两千多年。要是一套经济学教育让学生以为反周期是二十世纪的发明,那套叙述,就把前面两千多年轻轻略过去了。
五、这一章真正要立的那句话
现在可以把管子这三节,收成一句话了。
老祖宗看经济,从来不把它当成一种主义,当成一块整铁板。他把它当成治国的物质底子,当成一套可以调、可以理的机制。
富民、轻重、国蓄、四民分业、反周期、土地税,管子讲的全是机制,不是立场。他不问这套办法姓什么,他只问一件事:它转不转得动,它能不能让人活下去。
请把这一层跟这一卷的总图对上。四种制度并着走,本来就没有哪一种是纯的。今天这个国家用一点市场,明天那个国家用一点调控,这不是背叛了什么主义,这是在调那台机器。把机制之争,喊成主义之争,是偽的一次得手:它让人为了两个名字打起来,忘了原来要办的是让人吃饱这件事。
六、可是机制会被人拿去做别的事
这里必须补一句,不然这一章就讲甜了。
同一台机器,是可以拿去做别的事的。国家手里握着收购和抛售的权,这只手可以用来护住农民,也可以用来榨干农民。丰年压价收,荒年抬价放,一进一出,国库肥了,百姓瘦了。这样的事,历史上一次一次地发生过。
请回到偽这个字。轻重之术,是偽。它是人做出来的一套东西,中性的。它可以做成常平仓,也可以做成一把抽血的管子。机器没有变,变的是操作它的那双手。
所以这一卷从头到尾只说一句:责任在操作者,不在工具。看一套制度,别看它挂的是什么招牌,看它落到最底下那个人身上,是把他扶起来了,还是把他按下去了。
七、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章走完,立稳第三层意思。
第一节,仓廪实则知礼节:物质在前,意识在后,文明整棵树长在粮仓上面。第二节,必先富民:政权的命系在人民的肚子上,富不是有几个钱,是手里还剩多少余地。第三节,轻重、国蓄:经济不是一块主义的铁板,是一套可调可理的机制,而机制是偽,好坏看那双手。
管子替这一卷立的,归根到底是这一句:先把人安顿住,别的才谈得上。
那么,安顿到什么程度才算安顿住。一个人手里要有多少,他心里才立得住。有一位老祖宗,把这道先后讲得比谁都狠。他说,没有一份稳当的产业,就不会有一颗稳当的心。
下一章,请孟子上场。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