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五章 第三节
一个搬去异乡的人,头一年看见的那些事
前两节,数的都是自己熟悉的地方,自家的锅,自家门口的灯。这一节,换一双眼睛。跟着一个刚刚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社会里去的人,看他头一年,睁大了眼睛,会看见些什么。一个人到了陌生的地方,反而看得最清。那些当地人看惯了、不再留意的东西,在他眼里,一样一样都是新的。
一、初来乍到的那双眼睛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下来、长大,他对身边的一切,是看惯了的。看惯了,就看不见了。就像上一节那盏路灯,本地人天天从底下走过,从不抬头。可是一个刚从别处搬来的人不一样。他什么都是头一回见,他的眼睛是睁大的、是新的。别人看惯了、忽略了的东西,在他眼里,件件都扎眼、都新鲜。
所以要看清一个社会里那些藏得最深的东西,有时候,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比住了一辈子的本地人,看得还清楚。这一节,就借这样一双初来的眼睛,去看一个陌生社会里的按需。这些事,都是很寻常的事,寻常到本地人根本不当回事。可正因为寻常,它们才最能说明:按需分配,不是哪一个社会的专利,它铺在人间很多很多地方,只是我们看惯了,认不出它。
二、他看见的头一样:一间谁都能进的大屋子
这个外乡人看见的头一样,是一间大屋子,里头摆满了书。任何人都能推门进去,坐下,随便读,一分钱不要。
他起先不敢信。这么多书,这么好的地方,进去看,不要钱。他本以为,好东西总得拿钱换。可这里不是。这间大屋子,向所有人敞开:有钱的、没钱的、本地的、刚来的、老人、孩子,谁都能进,谁都能读。他后来才慢慢明白,这样的大屋子,这座城里到处都有,是大家一起出钱办起来、供所有人白用的。这就是按需分配。它按的是,每一个人都需要读书、需要长见识,而不问你交没交得起钱。这个外乡人,就是靠这样一间不要钱的大屋子,一本一本地读,慢慢在陌生的地方站住了脚。
请你体会这个外乡人的心情。他来自一个也许并不富裕的地方,好东西对他一向是要拿钱换的。可这里,有人把这么好的东西,白白摊开,供他这样一个刚来的、什么也没贡献过的陌生人取用。他心里那一份震动,正是我们本地人早已麻木、再也感觉不到的东西:原来按需分配这样实在的东西,真的就铺在日子里,铺给每一个人,包括一个一无所有的外乡人。
三、他看见的第二样:先救人,后说钱
这个外乡人看见的第二样,跟上一节那间急诊室,是同一样东西。可这一回,是他亲眼撞见的。
他身边一个同样刚来的人,半夜突发急病,被送进医院。他心里直打鼓:我们刚来,没有钱,没有身份,这可怎么办,会不会被推出来。可是他看见的是,医院二话不说,先把人救了。那一刻,没有人先问钱,没有人先查身份。人命顶在最前头,别的都往后放。这一幕,把他上一样看见的震动,又加深了一层。原来,在人命关天的时候,这个陌生的社会,也是先按需、后算账的。
请你注意,这个外乡人为什么看得这么清、这么受触动。因为他是从外头来的,他没有任何理所当然。本地人觉得先救人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好稀奇的。可在他眼里,这不是理所当然,这是一件了不起的、暖到骨头里的事:一个跟这里没有半点渊源、什么也没贡献过的陌生人,快死了,这里也肯先伸手救他。这就是上一节老子那句无弃人,落到了一个具体的外乡人身上。
四、他慢慢看懂的那件事
这个外乡人,头一年,就这样一样一样看下来。不要钱的大屋子,先救人的急诊室,还有夜里替他照路的灯,脚下平整的公路,孩子能免费上的学校。看到后来,他心里慢慢明白了一件大事。
他明白:他一直以为那两个吵得凶的词,那两幅互相瞪着的画,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来的时候,脑子里也装着上一章那两幅画,以为这个社会是纯粹的、只讲钱的、只按劳的那一种。可他头一年亲眼看见的,却是这么多不问钱、不按劳、按需白给的东西,一样一样,实实在在铺在他脚下。
他这才懂了:原来他要落脚的这个社会,从来不是一幅画里那个纯粹的东西。这里头,按劳和按需,两把尺一直一起使着。他白天要按劳去挣自己的饭钱,夜里病了却能按需被救;他一无所有,却能进那间不要钱的大屋子。
这就是我们这一学期从头讲到尾的那件事,在一个外乡人身上,活生生地印证了一遍。没有哪一个社会,是纯按劳的;也没有哪一个社会,是纯按需的。每一个像样的社会,都是两把尺一起使。这个外乡人,用他头一年那双睁大的、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睛,替我们把这件事,看得清清楚楚。
五、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讲到这个外乡人在陌生的地方,被这么多不问出身的按需接住,请孔子门下那一句话来,把这份心立起来。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孔子】《论语 · 颜渊》
讲白。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是说普天之下的人,都可以像兄弟一样。请你把这一句,放到那个外乡人身上。那间不要钱的大屋子,那张先救他同伴的病床,凭什么肯这样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乡人。凭的就是这一点:把一个陌生人,也当成可以伸手去接的自己人,当成四海之内的一个兄弟。
这份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心,正是按需分配能推到最远、推到陌生人、推到外乡人身上的那个根。上一节孟子讲及人之老、及人之幼,是把这份心由近及远地推;这一句四海之内皆兄弟,是这份心推到最远处、推到天涯海角一个陌生人身上时的样子。一个社会,能不能对一个一无所有的外乡人也伸出手,就看它有没有把这份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心,真的立起来、真的铺到日子里。这个外乡人头一年看见的一切,说到底,就是这一份心,一样一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好,这一节借一个搬去异乡的人头一年那双睁大的眼睛,看了一个陌生社会里的按需。
借他初来乍到、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睛,数了几样本地人早已看惯、看不见的东西:一间谁都能进、不要钱的大屋子,一张先救人、后说钱的病床,还有替他照路的灯、脚下的公路、免费的学校。他头一年就这样看懂了一件大事:他脑子里带来的那两幅互相瞪着的画,根本不是真的;他要落脚的这个社会,从来是按劳和按需两把尺一起使的。请孔子门下四海之内皆兄弟那一句,立住了这份能把陌生人也当自己人接住的心。
这一节立的位置是:按需分配不是哪一个社会的专利,它铺在人间很多地方,连一个一无所有的外乡人,都能被它接住;认不出它,只是因为我们把日子看惯了。
这一章把按需从一碗饭数到路灯、数到异乡。可我们数的这些,还都是一个个的地方、一件件的事。下一章,要换一个数法:不按地方数,按关系数。从两个人的关系数起,数到一个家,数到邻里,数到一个企业,看这份按需,是怎么在人和人的关系里,一层一层长大的。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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