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二章 第三节
偽是中性的,好坏看那双手
上一节看见,偽是一副手做出来的两样活:它既做出了礼义文化,也做出了理所当然多占。这一节要把这个字翻过来,两面都看一遍。看完之后,这一章的意思就立稳了,这一卷底下十一章讲的那道位置,才有地方扎根。
一、先替这个字翻一桩两千年的冤案
偽这个字,今天一写出来,人心里立刻浮起两样东西:虚偽,偽装。都不是好话。
可是在荀子那里,它不是这个意思。
请再看一遍这个字的骨头:一个人,一个为。人为者,偽也。人手做出来的,就叫偽。它讲的是来路,不是好坏。天生长成的,叫性;人做出来的,叫偽。如此而已。
《荀子》全书里,偽字出现四十四次,其中只有三处是虚偽的意思,其余四十一处,全是人为。也就是说,一个中性的字,被后世的用法压住,压了两千多年,压得人一看见它就皱眉。这一卷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它扶回原位。
因为这个字要是站不正,这一卷底下所有的话,都讲不透。
二、偽的头一面:人这一身好东西,全是它做出来的
荀子讲得极干脆:
「化性起偽。」【荀子】《荀子 · 性恶》
化,是变化,是改造。性,是天生带来的那一堆。起偽,是把人为的那一层,立起来。
一个人生下来,饿了就哭,看见好吃的就想抢,这是性。可是他后来懂得排队,懂得先让老人,懂得把最后一口留给孩子,这是偽。这一层,是学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是一代一代教出来的。
礼是偽。义是偽。文字是偽。度量衡是偽。婚丧嫁娶的规矩是偽。乐是偽。整套文化,全是偽。
请想清楚这一层的分量:人之所以不再是那头雄狮,靠的正是偽。把偽整个儿骂掉,等于把人骂回草原上去。所以这一卷不骂偽。
三、偽的另一面:那道锁,也是它做出来的
可是同样一副手,同样一样本事。
人能给一件事加一个理由,这份本事,用在这一头,长出了礼、义、法度、诗、乐;用在另一头,长出了我天生高贵、你天生低贱、所以我理所当然多占。
亚里士多德先生的自然奴隶论,是偽。罗马法把人写进物那一栏,是偽。三十年的房贷合同,是偽。手机里那套让人一刷两个钟头停不下来的东西,也是偽。
请注意,这些东西一样也不是天生的。地里长不出一张合同,树上结不出一条法律。它们全是人做出来的,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一层一层论证出来的。
所以偽是双刃的。这句话不是修辞,是这一卷的地基:奴役的起点和礼义的起点,是同一个起点。
四、老子和庄子,早就在这里发过警告
老祖宗里,最早盯住偽这一面的,是老子。他说:
「大道废,有仁义。」【老子】《道德经》
大道废了,仁义才冒出来。
这句话历来被人读成愤世嫉俗,其实老子讲的是次序。他是说:真要是人人都还共享着、并着走着,谁用得着天天把仁义挂在嘴上。仁义是拿来补的,补的是已经破了的那个东西。仁义这两个字一响,说明底下已经出事了。
庄子讲得更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庄子】《庄子 · 胠箧》
圣人不绝迹,大盗就不会停。
这一句,两千年来被骂成荒唐话。可放回偽这条线上看,它一点也不荒唐。庄子的意思是:圣人立下的那一整套仁义、法度、名分,本意是好的,可它一旦立起来,就成了一副现成的模子。谁把这副模子偷到手,谁就能用它来论证自己理所当然。仁义越是精致,偷到手的人,用起来越是顺手。
这两句话,讲的是同一件事:偽越精致,越难识别。
五、同一个论题,两个方向都能成立一百分
老祖宗有一个大智慧:同一个论题,从两个方向都能成立一百分。把它用在奴役制度上,是这样。
正方:奴役制度是残酷的。这一方稳稳地拿一百分。商代拿活人殉葬是残酷,罗马法把人算作物是残酷,工场里五岁的孩子下矿井是残酷,今天供应链最底下那一副脚镣是残酷。每一桩具体的残酷,都理应被反对。这一卷不动这一方一根汗毛。
反方:奴役制度是偽演化的一个阶段,无对错。这一方也稳稳地拿一百分。所有的人类社会都有让渡关系;奴位主位只是结构上的位置;坐在主位上的人也是奴;废掉了奴隶制,并没有除掉让渡关系,只是换了个名字。
正方加反方,是两百分。
合起来是一句话:具体的奴役行为是残酷的,理应被反对,这是正方;可是奴役制度作为一个被定了罪的整体,需要被还原成偽演化的一个结构阶段,这是反方。
正方处理的是事件。反方处理的是结构。两者不打架,因为压根不在同一个论域里。把这两个论域分开,就走出了非黑即白那条死胡同。
六、所以,好坏看那双手
偽是一样工具。跟钱一样,跟火一样,跟文字一样。工具是中性的,责任在操作的那双手。
同一支笔,可以写下一部让人活得像人的律法,也可以写下一纸把人算作牲口的条款。同一套逻辑,可以论证人人该有饭吃,也可以论证有些人天生低贱。笔没有错,逻辑没有错。手在动。
那么,怎么看那双手。这一卷给的法子,就一条:走近了看,看进他底下去。
站在远处,谁都是一个扁扁的影子,你给他贴个标签,蠢、贪、恶,贴完就完了。可你一走近,看进他底下,往往会发现,那个影子底下,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他的苦、有他的难、有他说不出口的隐情的活人。
这不是要人去同情谁。同情是把他摆到低位去疼他,那还是没看见他。走近了看,看见的是位置:他被什么锁着,他又锁着谁,这两道锁怎么互相咬着。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章三节走完,立稳这一卷的第二层意思。
第一节,狮子多吃一口,不给理由。第二节,人多吃一口,要给一个理由,那句理所当然,就是偽的第一块砖。第三节,偽是中性的:它做出了礼义文化,也做出了那道锁;奴役的起点和文明的起点,是同一个起点。
这一层要立的话是:偽越精致,越难识别。往后十一章,要一层一层看它怎么换皮,从赤裸的脚镣,换到今天签字时还很高兴的那一纸合同。
那么,老祖宗里,有没有人把经济这件事本身,看得又早又透。有。他在两千七百年前的齐国当官,他管国家的仓库,他说了一句话,两千四百年后,有人在伦敦又说了一遍。
下一章,请管子上场。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