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章 第二节
民心所向,封是从下往上的
上一节我们讲了科举是当下运作的规律,也留了一句话:科举其实没有完全解决 "谁来坐" 。这一节就把这句话讲透。一个人考得再好,那也只是被推荐到位置,真正坐稳,还要靠一样东西,叫民心所向。这一层,正是第一编讲过的封的从下往上,落到科举之后的具体过程上。
一、考上了不等于坐上了
镜头切到唐朝。一位寒门子弟在长安的科举考场里熬了几天几夜,终于考中进士。放榜那天,他和其他新科进士在曲江边参加宴会,写诗唱酬,这是他人生最辉煌的一刻。可考中进士不等于做官。新科进士要等吏部铨选,吏部根据成绩、出身、关系、面试印象、当年的位置空缺,决定派他去哪里,可能派到长安附近做县令,可能派到岭南偏远之地做小官,也可能等几年都派不上位置。考中之后做不上官的进士,历史上不少。
就算被派到位置上,到了任上,他还要面对一个真正的考验:这个地方的人接不接受他。县衙里常年做事的胥吏,会真心配合,还是表面服从、暗地架空?地方上有田有钱的乡绅,会接受这位空降的县令,还是联合起来反对?种田做工的百姓,会真心服从他的政令,还是暗地抗拒?所有这些接受加起来,才是这位新县令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过程。科举只完成了 "被推荐" ,真正 "坐上" 还要靠这一层接受,这一层接受,就是民心所向。
二、民心所向,就是封的从下往上
你读到这里,会想起第一编立的那一层,封是从下往上的,位置是被群体托起来的。民心所向,就是这一层的具体表现。一位被科举推荐到位置上的人,能否真正坐稳,不是上面那位最高的封了他就行,还要下面所有人持续地接受他。这一份持续地接受,就是民心。民心顺了,位置稳;民心逆了,位置动摇;民心彻底撤回,位置消失。
管子在《牧民》里讲,一种政治能兴起,是因为顺了民心;会败落,是因为逆了民心。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管仲】《牧民》
民心这两个字,正好就是这一节讲的群体接受,不是民众一时一刻的情绪,是民众在一段时间里持续给予的那种接受、那种服从、那种把位置上的人托在那里的态度。这一句在第一编已经引过一次,这里再引一次,因为同一句话在两个层次上立稳,第一编讲的是封的整体规律,这里讲的是科举之后的具体环节。民心所向,是把封的从下往上落到科举之后的具体过程上。
三、民心所向不只是百姓的事,有六层
讲到民心,许多人会以为指的是底层百姓,农民、工人、小商贩。这是不准确的。民心所向,包括所有 "在位置之下" 的接受,有六层。第一层是上级的接受。一位县令的上级是知府、巡抚、朝廷各部,上级是否真心赏识他、遇到困难时是否保护他,直接决定他能做多久、做多大,上级的接受撤回,县令立刻被调动、被免职。第二层是同僚的接受。同朝为官的人是否真心往来、在他被攻击时是否为他说话,也决定位置是否稳,同僚联合排挤,很难独自应对。
第三层是下级的接受。县衙里的胥吏、衙役、师爷,是真正在地方上做事的人,他们听不听指挥、是否按他的意思办事,直接决定政令能否落地,下级集体不配合,县令是空架子。第四层是地方乡绅的接受,地方上有钱有田的家族是真正的地头蛇,他们承不承认这位新县令、配不配合他,决定他能否立足。第五层是普通百姓的接受,最底层的耕田人、做工人是否服从政令、是否在他离任时为他送行,这是最深一层的民心,百姓彻底失望,可能集体抗税、可能起事,位置立刻动摇。第六层是历史评价的接受,一位官员离任甚至去世之后,地方志怎么记他、后世怎么提他,这是更长一层的民心,生前被骂死后翻案、生前被赞死后被骂的,历史的接受常和当代不同。这六层加起来,才是完整的民心所向,任何一层撤回,位置就开始动摇;六层都撤回,位置必然消失。
四、被科举选出来的人,往往最缺民心所向
这里要立一道真东西:被科举选出来的人,往往最容易遇到民心所向的难题。为什么?一位通过科举上来的人,往往是寒门子弟,靠读书改变命运,没有家族在地方上的根基,没有人脉,没有钱财的后盾。他被推荐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认识这里的胥吏、乡绅、百姓,甚至不熟悉方言、风俗、地理。
一位通过家族封上来的人,至少有家族的根基,地方上的乡绅听过他家族的名字,胥吏知道得罪他可能有后果,民心所向相对容易获得,因为家族本身已经提供了一部分接受。一位通过选民封上来的人,至少有选民的支持,选举过程中已经动员了一批为他说话的人。可科举选出来的寒门子弟,最初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文凭。文凭可以让他坐到椅子上,但文凭不能让椅子稳。所以科举选出来的人,往往要花很大的力气去争取民心所向,这是科举系统留给被选拔者的真正考验。会不会做官,不是看你考试成绩多高,是看你能不能让上级、同僚、下级、乡绅、百姓、历史都接受你。
历史上有正面的样本。宋朝的范仲淹,出身寒门,通过科举上来,可他到地方做官时,靠真心为百姓做事、靠正直敢言、靠不畏权贵,一步步获得了六层接受,从被人轻视的寒门进士做到参知政事,死后被追谥文正,这是中国官员最高的谥号之一。他的成功,不是科举给的,是民心所向给的。明朝的张居正也是通过科举上来,靠政治智慧、靠用人,逐步获得了皇帝的信任、同僚的接受、地方官的服从,他的整顿才推行得下去。也有相反的失败,历史上不少考中状元、榜眼的进士,做了几年官就消失在历史里,因为他们没有获得民心所向,位置不稳、做不出事。所以上一节讲的 "科举解决谁来坐" ,其实只是半句话,科举只解决了被推荐到位置,真正坐稳,还是要靠民心所向,这一层不是科举的功劳,是封的功劳。
五、当代世界里,民心所向以新的形式出现
把镜头从古代切到当代,民心所向仍然在运作,只是形式换了。企业里,一位通过笔试、面试进入公司的新员工,能不能真正做起来,要看上司是否赏识、同事是否配合、下属是否听他、客户是否接受,一位考试成绩好但团队关系差的员工往往做不长,简历能让他进来,但简历不能让他做起来。政府里,一位通过公务员考试进来的人,能不能真正做事,要看处长是否支持、同事是否配合、下级单位是否听、群众是否接受,一位考分高但群众基础差的公务员,往往一辈子坐在一个不大的位置上。
学术界里,一位年轻教授能不能立足,要看系主任是否赏识、同事是否引用他的论文、学生是否选他的课、期刊是否接受他的投稿。自由职业里,一位拿到律师、医生资格的人,能不能做起来,要看客户是否信任、同行是否尊重、伙伴是否愿意推荐,一位执照齐全但客户不来的律师,本质上是空架子。每一个领域,形式不同,骨架同一脉。科举只是入门票,民心所向才是真正坐稳位置的过程。你也不妨回头看自己,你今天在你的位置上,是怎么获得民心所向的,还是刚靠考试或资格坐上去、其实还没真正获得?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一层:科举筛出被推荐到位置的人,民心所向让这个人真正坐稳位置,两者缺一不可。民心所向有六层,上级、同僚、下级、乡绅、百姓、历史的接受,六层加起来才完整。被科举选出来的人往往最缺民心所向,因为靠考试上来的寒门子弟没有家族根基、没有人脉,所以历代通过科举做出大事业的人,都要在获得民心所向这一步花很大力气。这也不是古代的事,是当代每一个职场上的人、每一个走在专业道路上的人,每天都在面对的真东西,考试能让你坐上椅子,但椅子稳不稳,要靠民心所向。
可还有一道环节没讲。民心所向是封的从下往上,那封还有从上往下的一面:上面那位封人的,能不能识人、能不能用人?一个人有本事、也有民心,可若碰不到一位识得他、肯用他的上位者,照样施展不开。这从上往下的一面,叫明君。下一节,我们就讲这一面。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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