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十章 第一节
同一套规矩,落在两处长得不一样
前面两章一直绕着一个问题走,绕了两章也没有正面答它。那个问题是:同样的地基,为什么长出不同的楼?第四十八章把决定换成了托,答了一半:地基管的是能不能立住,不管长成什么样。可另一半没有答:那么长成什么样,是由什么管的?第四十九章把两个位的界画清楚了,也留下同一个尾巴:同一张桌子,为什么有的地方两头真能坐下来说话,有的地方只是摆在那里?这一章就往底下挖,挖到最后那一层。这一节先把那个问题摆得再实一点。
一、把那个问题摆成三处看得见的样子
第一处,就在那间椅子厂里。第四十八章说过它那两个车间:同一批机器,一样的工资表,一样的考核,一样的料,连活都是同一批单子分下来的。可一个车间里,师傅肯把压箱底的手法教给徒弟,出了次品有人自己站出来说这一件是我的,交接班的时候上一班会顺手把机器擦一擦;另一个车间里,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出了事先看这是谁的责任,铁屑照旧留给下一班去收拾。
第二处,是那一张桌子。第四十九章说过,那张让两头都上得来的桌子,是上面那一层给的。可同样一张桌子,有的地方两头真的坐下来把话讲完,吵一场,定下一条大家照着做的办法;有的地方桌子照摆,会照开,纪要照发,只是没有人说一句真话。
第三处,是那一部写在纸上的规矩。同样几条字,一处照着办,办得一丝不苟;一处也不明着违,只是人人都摸得出哪里有缝,走的时候顺着缝走。三处摆在一起看,会看出同一件事:底下那一层是一样的,上面那一层写在纸上也是一样的,可办出来的完全不同。这不是个别的怪事,这是天天都在发生的事。
二、差的不是机制,是使机制的那个人
那么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第三学期挖到最深的时候答过一次。那时候讲的是按需那把尺:同一套机制,落在两个地方,跑出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差的不是机制,是使这套机制的人,心里有没有那一点东西。
这一学期从四把尺一路走过来,走到这里,撞上的是同一个答案。工资表是死的,它算得出一个人这个月出了多少料,算不出他有没有把该磨的那一道磨足,也算不出他有没有把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带一带。考核表是死的,它填得出几行字,填不出填表的那个人是不是真去车间看过,还是坐在办公室里照着上个季度抄了一遍。那张桌子是死的,它摆在那里,它不会自己开口说真话。
第三学期立过一句极要紧的话:机制再精密,也是死的骨架,让它活起来的是人。这一节要做的,是把这一句从按需那一把尺上取下来,放大到四把尺上,也放大到整整一卷的经济上。
所以那个绕了两章的问题,答案已经在眼前了:差的那一样,不在机制里,在使机制的那个人身上。
三、机制为什么单靠自己转不动
有人会问:那就把机制定得再细一点,把每一条缝都堵上,不就行了吗?这个念头值得认真答一答,因为很多人一辈子在这上头使劲。答案是:堵不完。不是定规矩的人不用心,是任何一套规矩,落到事上都会留缝。
验收那一道,写着每一件都要看。可看,是看一眼还是看三眼?眼睛扫过去和真的伸手摸一摸,用的工夫差着好几倍,可账上记的是同一笔,都算验过了。有人看着的时候人人都验,没有人看着的时候呢?
账那几笔,规矩写着要摆到明处。摆出来了,可还要有人肯去看,肯花工夫看懂,看出不对肯当着人开口问一句。摆在那里始终没有人看,跟没有摆几乎是一样的。
那张桌子也一样。规矩能让两头都坐下来,让不了两头都说真话。一个人坐在桌上说不说真话,说几分真话,规矩管不着,也从来管不了。这些缝里填的是什么?填的是一个人肯不肯。肯,缝就合上了,甚至比写的还严一点;不肯,缝就一年比一年宽,宽到最后规矩还在纸上,事已经不是那么办的了。这一点点肯不肯,任何一套机制都造不出来。
四、可这不是说规矩没有用
这里要立刻挡住一个走过头的念头,不然这一章就要滑到另一边去。说机制单靠自己转不动,不是说机制不要紧,更不是说只要人好、什么规矩都不必立。恰恰相反:正因为人有肯与不肯,才更要把规矩立结实。规矩立结实了,不肯的人也占不着大便宜,肯的人不至于吃亏;规矩一松,肯的人反倒先吃亏,吃了三五回亏,本来肯的人也就慢慢不肯了。
第三学期把这个分寸立成了一句话:机制守底线,品德定高度。这一句要一起说,缺哪一半都出事。只讲品德不讲机制,那是把一切押在人人都是好人上面,是回到第二学期拆过的那个偽命题;只讲机制不讲品德,就是这一节前面说的,缝永远堵不完。
所以这一章讲的不是要拿品德去换机制,是要补上前面四十九章一直少讲的那一样。前面讲了四十九章的机制、位置、界和账,这一章讲那个使它们的人。
五、那一点肯不肯,是怎么长出来的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一个车间里的人肯,另一个车间里的人不肯,这个差别是怎么来的?不是下令下出来的。没有哪一间厂能贴一张告示,写着从今天起大家都要肯教徒弟、肯认自己的次品。贴了也没有用,贴了反而更假。
多半是带头那两三个人做事的样子,一天一天积出来的。那位十九年的老师傅肯把手法教出去,他的徒弟出了师,多半也肯教下一个;那位车间主任出了事头一句先说这一件算我的,底下的人就不必忙着先把责任推开。反过来那一边也一样:头一个人开始推,第二个人不推就吃亏,三个月之后就人人都推。
孔子有一句话,说的正是这件事: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他讲的是治国,可放在一间车间里一样准。带头那几个人身正,不必天天下令,事情自己就顺了;带头那几个人身不正,令下得再多、罚得再重,底下也不照办,只是一年比一年更会应付。
孔子还有一句更靠近这一章的题目: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挑住处要挑那个风气厚道的地方,因为风气是会传染的,人在里头待久了,自己也变。这一句讲的正是那片土。
风气还有一个厉害的地方:它不必人人都好,也不必人人都坏。一个车间里只要有三五个人肯,肯的那一头就撑得住,新来的人跟着学的是那三五个;只要有三五个人开始不肯,而且不肯的还占了便宜,那一头就往下滑。所以风气这东西,最见分晓的不在人多的时候,在那三五个人身上,也在头一回有人占了便宜之后,旁边的人是怎么看的。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同一套规矩,落在两处会长得不一样;差的不是机制,是使机制的那个人。两个车间,一张桌子,一部写在纸上的规矩,三处都是同样的东西,办出来的完全不同。缘故在于任何机制都留缝,而缝里填的是一个人肯不肯;这一点肯不肯,机制自己造不出来。可这不等于机制不要紧,机制守底线,品德定高度,两句要一起说。
那么这一点肯不肯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一节只答了一半:多半是带头那几个人做事的样子积出来的。可带头那几个人的样子,又是从哪里来的?下一节接着往回追,追到一个人进厂门之前。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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