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章 第一节
自律,为什么最高的法律是自律
上一节讲弱者的五条自救路,最后落到自律。可自律远不只是弱者的一条退路,它是这一整路最深、也最高的一层。前面反复讲过,外在的法律永远不完美,无论制度设计得多好,人的欲望和位置的逻辑,都会把它往某个方向扭。那么,有没有一种法,不靠制度、不靠监督、不靠惩罚。有,就是自律,一个人给自己的最高一部法。
一、自律的底,是"己所不欲"
孔子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讲活法律时作底线讲过,这里往深处再走一层。它讲的其实是最高的自律,不因为法律禁止才不做,不因为怕罚才不做,而是从自己的感受出发,就体谅了别人的感受。
为什么说这是最高的自律,因为它不靠外部的规定、监督、惩罚。一个人在完全没人看的地方,在法律再也够不着他的地方,还是这样做,这才是真自律。哪怕在荒岛上,哪怕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他做了什么,他还是那样做。到这一步,他的行为已经和法律无关、和外部约束无关,全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别人、为制度而活。自律真正的力量,说到底,取决于一个人心里对"好"的理解有多深。
这也是自律和一切外在规范最根本的分别。外在规范管的是"你被允许做什么",自律管的是"你自己愿意成为什么",前者随制度变,后者由自己定。
二、老子一句,战胜自己才算真强
公元前约五百年,老子讲过一句。
「自胜者强。」【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能战胜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战胜别人容易,有力量就行;战胜自己难,要压住心里的欲望、懒惰、恐惧、贪心。一个人若连自己都战胜不了,哪怕外面没人管他,他也还是奴隶,只不过奴役他的,从外面的枷锁,换成了里面的欲望。被欲望牵着走,和被法律拴着走,本质上没差别,只是主人从外头搬进了心里。
反过来,一个战胜了自己的人,就得了真正的自由。外面有什么约束,都锁不住他的心。这样的人,哪怕身处专制之下,也能活得有尊严,这份尊严不来自制度准许他做什么,来自他对自己的要求。历史上在最不自由的年代活得最有骨气的,往往不是权贵,是那些守着自律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权力去改制度,却用自律改了自己,于是制度对他们的压迫,在很大程度上落了空。
这一点值得普通人记牢。你也许改不了头顶那片天,可你能不能守住自己不做欺人的事、不占不义的便宜,这件事谁也夺不走。制度能压弯你的处境,压不弯你为自己立的那条规矩。
三、孟子一句,把矛头转向自己
公元前约三百年,孟子讲过一句。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孟子】《孟子·离娄上》
事情没做成,先别怪别人,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人的本能是怪外面,受了伤就想报复,失了败就怪环境。孟子偏偏叫人转过身来看自己,我为什么会受这个伤,是我防备不够,还是我看人看错了;我为什么会败,是我准备不足,还是我火候不到。问完了,就动手改。
这一转,把自律从"被动地约束自己"变成了"主动地提升自己"。这也是成长最快的一条路,因为一个人把全副力气都使在改自己身上,而不是耗在和别人的争斗里,而改自己,从来比改别人快得多。长年反求诸己的人,走着走着,就把那些一味怪天怪地的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这里要说清楚,反求诸己不是叫人凡事都认下是自己的错,被人欺负了还怪自己。它是说,别人怎样是别人的事,我管不着;我这一头能怎么做得更好,才是我管得着的,把力气使在管得着的地方,人才走得动。
四、庄子一句,指向自律的尽头
公元前约三百年,庄子讲过一句,境界更高。
「至人无己。」【庄子】《庄子·逍遥游》
最高的人,没有自己的执念。这一层有点玄,可核心意思很实在,自律的尽头,是不再需要自律。因为执念没了,欲望就淡了;欲望淡了,就没什么好和自己较劲的了,一切行为自然而然就合了道。一个人若还在天天和自己的欲望搏斗,说明他还在自律的路上;等到那份搏斗也歇了,行为像水一样自然流出来,就到了庄子说的"至人"。
这境界现实中极难达到,多数人一辈子也只是在路上。可它摆在那里,是给这条路指了个尽头,让人知道自律往深里走,最后不是把自己捆得更紧,而是把自己松开。所以自律不是越活越紧绷,恰恰相反,走对了,是越活越松,绷着的是还没降伏的欲望,松的是降伏之后的自在。
五、王阳明一句,自律是做出来的
自律最怕停在"知道"上。王阳明讲的"知行合一",前面提过,这里落到自律上最贴。知道什么是对的,就该做到,做不到,说明其实没真知道。很多人满口大道理,一到具体事上就败下阵来,那不是意志不够,是压根没真知道。
所以自律不是喊出来的,是一件件小事做出来的。这一次不占那个小便宜,那一次不说那句伤人的话,再一次在没人看见时也不偷懒,一个个具体的选择攒起来,才攒成自律的品格。指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人,多半哪一夜也没变;肯在小事上一次次战胜自己的人,反倒不知不觉就换了个人。
自律最迷人、也最朴素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不需要什么资格,不需要谁来批准,一个再普通的人,从下一件小事起,就能开始。帝王将相做不到的自律,一个田间的农人可能就做到了,这条路对谁都一样敞开。
六、自律的本质,是对自己的一个承诺
到这里可以把自律的本相点明了。自律的本质,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承诺,不是对别人的,是对自己的。当一个人在心里对自己许下,什么该做、什么不做,这个承诺就成了自律。孔子还有一句,把守不守这承诺的两种人分开了。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孔子】《论语·卫灵公》
事情没成,君子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小人先去别人身上找过错。君子肯自律,是因为他信,改自己就能改世界;小人放弃自律,是因为他觉得,改别人比改自己省事。这看着像脾气不同,底下是两种位置的分野。而这两种位置不是天生的,是一次次选择攒出来的,每一回把过错往外推,就往小人那边挪一步,每一回肯回头看自己,就往君子那边挪一步。
七、这里有最深的一转,自律反过来决定位置
人常以为是位置决定态度,位置差的人才怪天怪地,位置好的人才顾得上反省。孔子讲的恰恰反过来,是自律的程度,最终决定一个人的位置。
一个肯自律、肯反求诸己的人,起初也许位置不高、资源不多、机会不大,可他一路守着自律往前走,终会一点点把自己的位置抬起来,赢得旁人的信任和敬重。一个放弃自律、总把过错推给别人的人,起初手里也许有不错的机会和资源,可他一路怪下去,终会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推远,把机会一点点耗光。这就是自律真正的力量,它不是为了配合哪个制度、讨好哪个权力,是为了改自己的命。一个人的自律,攒成他的品格;一个人的品格,最后定了他的人生。
这一转,是这一整章最要紧的一句话,也是给弱者最实在的一点底气。上一节讲弱者的五条自救路,多半是在制度里腾挪,这一节讲的自律,才是弱者手里唯一一件,既不必求人、也夺不走的东西。
八、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立第十七层,自律,是一个人能给自己的最高一部法律。外在的法永远不完美,永远有漏洞,永远要人不断去补,永远会被权力和欲望扭;自律不必如此,它完全由一个人自己说了算,不看制度好不好,不看别人公不公,不看法律管不管得着。这是它最强的地方。
自律还有一个别的选择都没有的特点,它不图回报。一个人自律,不是为了换来什么,是因为他认定这样是对的,哪怕没人看见、没人称赞、哪怕世道待他不公,他还是自律。别的法律、别的制度、别的约束,都是为着达到某个目标、维持某个秩序,唯独自律,它自己就是目标。一个自律的人,不是为了成功才自律,是因为自律本身,就是他想过的那种日子。
这一层立在这儿,也把第二编往前顶了一步。前面几节讲法怎么被强弱、被既得利益一路带偏,读着容易叫人发凉,到自律这里,读者手里总算攥住了一件不被那套结构左右的东西。
下一节,孔子的最高境界,人人自律。这一节把自律从一个人的修养,推到一整个群体的位置。如果不止一个人自律,而是人人都能自管自己,法律会退到一个什么位置。这是法律的最高境界,也是这本书最深的一层理想。请读者带着自律这根位置,走进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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