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十三章 第一节
大爱如何留在人间
上一章末了,把全书引到最后一层:把那一份贯穿始终的大爱,郑重地,留在人间。本节先问:这一份大爱,究竟如何留在人间?它不靠一个人长生不老,不靠一本书永不朽坏,靠的是一代又一代真人,心里那五样活着、那大爱流转着,灯灯相传,续续不绝。大爱留在人间的方式,从来不是凝固地保存,是活泼地流传:它在一颗颗真人的心里活着,又从这一颗心,流向下一颗心。
一、大爱不靠一人一书长存
先破一层可能的指望:大爱留在人间,靠的不是哪一个人长生、哪一本书不朽。
人是要老、要去的,没有哪一个怀着大爱的人,能长生不老,把那一份爱亲手守到永远。书是要朽、要散的,没有哪一本载着大爱的书,能永不残破,把那一份爱原封不动地存到万世。若把大爱留存的指望,全押在某一个人、某一本书上,那指望必要落空:人一去,书一朽,那大爱岂不就断了、没了?故大爱留在人间,断不能靠一人一书的长存。它若要真正地留下来、传下去,须有一个比人的寿数更长、比书的形骸更久的载体。这个载体,不是别的,正是那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的真人,和他们心里那五样、那一份大爱。人会老去,可人间的真人不会绝;书会朽坏,可人心里那五样不会灭。大爱正是托在这生生不息的真人身上,才得以超越一人一书的短暂,长留人间。
这一层,说透了,反倒让人心安。人常忧虑:一份美好的东西,如何能长久?一个好人走了,他的好会不会也跟着没了?一本好书朽了,书里的道理会不会也跟着散了?这忧虑,是把美好系在了会朽坏的一人一物之上,故不能不忧。可大爱留存的方式,恰恰绕开了这一层忧虑:它本就不系于任何一个会朽的人、任何一本会烂的书,它系于那生生不息、代代不绝的人心。个人会逝去,人类却绵延不绝;一本书会朽坏,人心里那五样却代代重生。把大爱托付给这绵延不绝的人心,便是把它托付给了一个远比任何个人、任何典籍都更长久的载体。故不必为大爱的长存而忧:只要人间还有人,人心里还养得出那五样,这一份大爱,便有它永不断绝的居所;人间不亡,大爱不灭,这是何等安稳的一层指望。
二、大爱靠一颗颗心,活着流传
那么,大爱究竟靠什么留在人间?靠一颗颗真人的心,活着,流传。
大爱不是一件可以锁进匣子、封存起来的死物;它是活的,它活在一颗颗真人的心里。一个真人,心里那五样养起来了、那大爱活起来了,他便成了大爱的一处居所;他待人以友爱、互助、尊重,那大爱便从他心里流出来,流向他身边的人。而那被他的爱暖到的人,心里那五样也被唤起、那大爱也活了起来,又成了大爱新的居所,再流向别人。就这样,大爱从一颗心,流向下一颗心,从这一代,流向下一代。它不是被某一处保存着,是在无数颗心之间,活泼泼地流转着。这流转,便是大爱在人间存活的方式:它不靠凝固地留存,靠不停地流传;每一颗被它点亮的心,都既是它的居所,又是它流向下一颗心的渡口。
这一层,也道出了大爱与寻常宝物的一个大不同。寻常的宝物,如金玉珍玩,是你多我便少、你有我便无的:分给了别人,自己手里便少了一分。大爱却全然相反:它是愈流传愈丰盛、愈给予愈增多的。一个人把爱给了别人,自己心里的爱不曾少半分,反倒因这一份给予,那爱更活了、更暖了、更足了;而受了这爱的人,心里又生出新的爱来。于是爱在流传中,不是被分薄了,是被增多了:一化为二,二化为四,愈传愈多,愈流愈广。这是大爱独有的、近乎神奇的一层:它不遵循 “此消彼长” 的常理,只遵循 “愈予愈丰” 的爱的法则。正因如此,大爱在一颗颗心之间流传,那人间的爱,便不是一个此有彼无的定数,是一个愈传愈多、生生不息的活流。人间的爱,原是可以越来越多的;这一层,是这本书愿意留给人间的一份温暖的信心。
三、灯灯相传,续续不绝
这一颗心点亮那一颗心的流传,正是前面说过的灯灯相传;大爱便在这灯灯相传里,续续不绝。
一盏灯,点亮另一盏灯,自己的光不曾少一分,人间却多了一盏灯的亮。大爱也是这样:一颗心把那大爱传给另一颗心,自己心里的爱不曾少,人间却多了一颗有爱的心。一盏传一盏,一颗传一颗,那光便越传越广,那爱便越传越多。前人心里的这一份大爱,传给了下一代;下一代又传给再下一代;如此续续不绝,一代接一代地传下去。纵然最初点灯的那个人早已不在,纵然最初那盏灯早已熄灭,可那被它点亮的光,却借着一盏接一盏的传递,一直亮到了今天,还要一直亮下去。大爱之所以能长留人间,正因它是这样灯灯相传、续续不绝的:它不依赖任何一盏灯的长明,只依赖这传递永不断绝。只要这传递还在,纵有千灯万灯次第熄灭,那光,那爱,便永不熄灭。
这一层,给了人一份极深的安慰,也给了人一份极重的责任。安慰在于:大爱不会因某一盏灯的熄灭而断绝;一个好人走了,他点亮过的心还在,那爱还在传;一代人过去了,他们传下的光还在,还要传给下一代。故不必为哪一盏灯的熄灭而绝望,那光早已传了出去,不在那一盏灯上了。而责任在于:这传递能否不断,系于每一盏正亮着的灯,肯不肯去点亮下一盏。你我,凡此刻心里那五样还亮着的人,便都是这一刻正亮着的灯;这灯灯相传的长流能否续下去,便系于你我肯不肯,把自己这一点光,传给身边那还未被点亮的心。接了前人的光,又传给后人,这便是每一个真人,在这灯灯相传的长流里,该尽的一份本分。安慰与责任,原是一体的两面:正因这传递不断绝,才有安慰;正因这传递系于你我,才有责任。
四、这也是这本书的指望
看清了大爱如何留在人间,也就看清了这本书全部的指望。
这本书,前面说过,是那一份大爱的一个形状,是一盏小油灯。它不指望自己长存不朽,只指望自己这一点微光,能点亮一颗读者的心;那颗被点亮的心,又去点亮别的心。它把自己交出去,图的正是这灯灯相传:它这一盏灯纵会朽、会灭,可只要它曾点亮过一颗心,而那颗心又传下去了,那么它所载的这一份大爱,便借着这传递,留在了人间。故这本书的指望,从不是自己被永远记住,是那一份大爱,能借它这一盏小灯的点燃,汇入那灯灯相传、续续不绝的长流里去。它甘愿自己被忘记、被超越、被朽坏,只要那一份大爱,还在人间一颗颗心里,活着、传着。这一份甘愿,正是那本来无一物、大爱留人间的底色,最后、也最深的一次流露。
一本书甘愿被忘记,这在世间是罕见的。多少书,写出来是为着不朽,为着传名,为着让后人永远记得作者。而这本书,偏偏反过来:它不但不求被记住,反倒盼着那更要紧的东西留下来之后,自己可以安然地被忘记。这不是自轻自贱,是看透了轻重、分清了主次:书是形,大爱是心;书是舟,大爱是舟上的人。舟渡了人到岸,便功成了,至于这舟往后是留是弃、是记是忘,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那人已经上了岸。这本书甘愿做这样一只只为渡人、不求自留的舟。它把那一份大爱,渡进一颗颗读者的心里;渡到了,它便心满意足,纵被忘记、被朽坏,也了无遗憾。这一份 “但求渡人、不求自存” 的甘愿,是这本书对那大爱留人间之理,最彻底的一次践行,也是它作为一盏小油灯,最后的、最亮的一次燃烧。下一节顺此再进:这一份灯灯相传的大爱,最终要归于一句什么样的话?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