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三章 第二节
没有一样能独大
上一节答了头一个问题:这四样都撤不掉,因为它们各自对着一件真事。答完之后,人心里立刻会生出第二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比头一个更急:既然四样都留得下来,那能不能让其中一样做主,别的三样跟着走、听吩咐就好?
这个念头,几乎每一个想把事情办好的人都动过。一把尺最省心,一个道理讲到底最痛快,一套办法管到边最好交代。这一节就来看,为什么这四样里,没有一样能独大到底。要说明白的是:拦住它们独大的,不是谁的道德劝告,是那些它量不了的事。
一、先说清什么叫独大
独大不是指哪一样分量重。四样本来就不是平均的,上一章看得很清楚,中间那三四十年按劳当家,头尾两段按需当家,这是分段当家,不是独大。当家的那一段过去了,它就把台让给下一把。
独大的意思是另一件事:一把尺被拿去量所有的事,别的几把尺不许上台,或者上了台也说不上话。它管的那一件事照旧管,它管不了的那几件事也归它管,量出来的结果荒唐了,还是归它管,谁也不许换一把尺来试。
再说白一点:当家是这一段归我,独大是所有的段都归我。当家有边界,越过那道界它自己就退下去;独大没有边界,撞了墙也不退。所以下面看的不是哪一样太重,是哪一样越了界,界越过去之后会撞上什么。四样各看一遍,会看见四种不同的塌法。
二、四种独大,四种塌法
强制那一样独大,塌得最快。出料慢了,就下一道令不许人走;东西卖不动,就砌一道墙不许别家做;话不好听,就不许人说话。头几个月看着最有效率,令一下去,事就动了。可人还站在那里,手也还在动,心已经不在了。做出来的东西一年不如一年,肯用心的人一个一个走掉,最后剩下一群按着命令挪动的人,和一堆没有人肯要的东西。第四十章说过,拿强制去顶另外三件正事,短期最省力,长期最伤根,说的就是这一幕。
资本那一样独大,塌在另一头。凡事只问一句划不划算:学堂划不划算,医院划不划算,养一个老人划不划算,一条通到山里的路划不划算。算下来,划算的都留下,不划算的都砍掉。可上一章数过,一个人一生有将近一半的日子是不划算的,婴儿不划算,老人不划算,病人不划算。这一样独大之后,先掉下去的就是这一半人;而这一半人,正是每一个算账的人自己的父母和孩子;算到最后,算盘打在自家人身上。
按劳那一样独大,塌得最不响,可最伤人心。做多少得多少,听起来无可指摘;可它一旦独大,量的就不只是活,是人。做不动的人成了没有用的人,出不了力的人成了白吃饭的人。上一章讲过那个愧:一个好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到做不动那一天忽然抬不起头,觉得自己白吃饭,就是这把尺越了界的结果。人被一把尺量了一辈子,末了会拿这把尺量自己。
按需那一样独大,塌得最慢,也最像好事。不问付出,人人有份,头一年谁都说好。可第二年就有人发现,多做的和少做的一个样;第三年,肯多做的那几个也停了手。锅里的米一天一天少下去,勺子还是那把公道的勺子,只是没有什么可舀了。第四十章那一句在这里落地:分法回答的是怎么分,它回答不了有没有得分。锅里没有米,勺子再公道也舀不出饭来。
三、独大不是被谁拦住的,是被事顶回来的
把这四种塌法排在一起看,会看出一个共同的地方:没有一种是被别人打断的,四种都是自己撞回来的。强制独大,撞回来的是人心;资本独大,撞回来的是一生两头那一半日子;按劳独大,撞回来的是做不动的人;按需独大,撞回来的是空掉的锅。撞它的不是对手,是它自己量不了、却硬要去量的那件事。这一下顶回来的力气很实在,不讲情面,也不看名目。
这就是第四十章那句话的第二层:四把尺各有各的位,越了位就是坏尺。那时候讲的是拿错尺会怎样,是一次两次的错手;这一节讲的是一直拿着这把尺不放会怎样,是把错手办成了常法。
所以拦住独大的,从来不是一句道德上的劝告。世上没有一条规矩写着不许某一样独大,也没有哪一个人有本事拦住它。拦住它的是事:那些它量不了的事,会一件一件顶回来,顶到它撑不住为止。
四、独大的诱惑,就在它省心
既然四种独大都要撞墙,为什么每一代人还是想试一试?因为它省心,而且省心是很大的诱惑。四把尺一起用,是麻烦事。哪一段归哪一把,边界画在哪里,越了界怎么拉回来,每一件都要商量,都要吵,都要一年一年地改。一把尺量到底就干净了:一个道理,一套办法,一句话讲完,谁也不必再吵。
第四十章讲过的那条队,也是这个诱惑的另一副样子。把四样排成一条线,是想用一个道理解释所有年代;把一把尺用到底,是想用一个办法应付所有的事。两样都是同一个念头:把复杂的东西,换成一个简单的说法。
可事情本身不肯简单。四件事就是四件事,把它们说成一件,说的时候痛快,办的时候就出乱子。这一层,也是这一整套书从头到尾在防的那一手:怕的从来不是哪一种主张,怕的是拿一把尺去量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年代。
五、走近了看,世上没有一把尺量到底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道理上的推想,是可以拿眼睛去看的。世上找不出一个地方,是真的只用一把尺过日子的。最看重本钱和回报的地方,也有公立的学堂、免费的疫苗、给最难的那一批人的救济,也有法令拦着不许拿人当牲口使,不许把童工放进井下。最看重计划和统一的地方,也有人在自家院子里种菜,也有集市,也有多干多得的算法。走近了看,四样都在,只是厚薄悬殊。
所以真正的分别,从来不是有没有某一样,是配方不同:这一样厚一点,那一样薄一点;这一件事交给这把尺,那一件事交给那把尺。第四十章说过,配方年年在变,料一直是那四样。
看清这一层,很多没完没了的争吵就能落地。争的其实不是要不要某一样,是各占几成、界画在哪里。这是一本可以坐下来慢慢算的账,不是一场非此即彼、你死我活的架。账能算,架就打得小一点。
还有一层要顺手说清楚:分段当家,本身就是拦住独大的头一道办法。中间那三四十年让按劳当家,两头那几十年让按需当家,风险那一摊交给肯担的人,强制那一样只许在最窄的地方用,还得看着。每一把尺都有当家的一段,也都有该退下去的一段;退得下去,就不会长成独大。这一层往后第四十七章要正面讲,那时候叫制衡;这一节先把它的种子摆在这里,制衡的头一步,是每一把尺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没有一样能独大到底,不是不许,是撑不住。四种独大,四种塌法:强制独大撞人心,资本独大撞那一半不划算的日子,按劳独大撞做不动的人,按需独大撞空掉的锅。撞回来的力气,不是从别的制度那里来的,是从那四件真事本身来的。上一节说没有一样被淘汰,这一节说没有一样能独大;两句合起来,就是共存的骨架。
可共存这两个字还有一层最容易被听歪的意思。既然四样都要、谁也不能独大,那是不是各取一点、调一个中间值最好?下一节专门答这一句,也把这一章收住。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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