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九章 第三节
技能,声誉,情感
前两节,我们讲了六样。这一堂课,讲最后三样:技能,声誉,情感。这三样,一样比一样深。最后那一样,是这九样里最深的一样,也是一个人一辈子最改不掉的一样。讲完这三样,教育这一段,就封上了。
一、技能:你会的那一样,亲手交给他
先讲技能。技能这一样,今天多半是外包出去的。
孩子学钢琴,报班;学画画,报班;学游泳,报班;学编程,报班;学写字,报班。一个星期六,一个孩子可以跑三个地方,学三样本事。
这些班,教得不错。老师是专业的,方法是系统的,进度是可见的。可有一样东西,班里教不出来。
我们看一个画面。
一个星期天下午,家里的电风扇坏了。父亲把它搬到阳台上,找出一把起子,蹲下来拆。孩子凑过来看。父亲说:来,你来拧这个。
孩子拧了。手滑,螺丝掉进缝里,捡了半天。父亲没有骂他,也没有说 " 算了我来 " 。父亲说:慢慢来,别急。
两个人蹲在阳台上,弄了一个多钟头。最后风扇转起来了。
那个下午,孩子学会了什么?他学会了拧螺丝,这是技能。
可他同时浸到了什么?他浸到的是:一样东西坏了,是可以自己修的,不是马上扔掉的。他浸到的是:做一件事,是要慢慢来的,急不得。他浸到的是:我爸爸的手,是能做出东西来的。他浸到的是:我,也可以。
这些,没有一样是培训班能给的。因为培训班给的是技能,而家里给的,是技能,加上一整套关于 " 怎么活 " 的位置感。那个位置感,是浸出来的。它需要一个人蹲在那里,跟你一起蹲一个多钟头。
《学记》里有一句话,讲的正是这件事:
「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礼记】《礼记 · 学记》
一个好铁匠的儿子,先学着缝皮袄;一个好弓匠的儿子,先学着编畚箕。
为什么?因为铁匠天天把碎铁片补到一起,儿子在旁边看着,就先学会了把碎皮子缝到一起;弓匠天天把木头烤软了弯成弧,儿子在旁边看着,就先学会了把柳条弯成筐。那个弯、那个补、那个一点一点凑成一件完整东西的手感,是先浸进身子里的。至于打铁、造弓,那是后来的事。
两千多年前,《学记》就看清楚了:家里传的,从来不只是那一门手艺,传的是那双手的性子。
技能的活教育,就一句话:你会的那一样,无论多小,亲手交一样给他。会做一道菜,让他站在旁边看着;会写几个字,让他在旁边铺纸;会修一样东西,让他递起子;会哼一首老歌,做家务的时候哼给他听。
哪怕他将来一样也用不上。那双手的性子,已经过去了。
二、声誉:你在人前立的那个信
第二样,声誉。
声誉这两个字,听起来很虚,好像是名人才有的东西。其实不是。声誉,就是你周围那几十个人,心里怎么看你:你的邻居,你的同事,你的亲戚,你楼下小卖部的老板。这几十个人心里那个印象,就是你的声誉。
它是怎么攒起来的?一件一件小事攒起来的。
你答应了帮邻居收快递,收了。你借了同事三百块,第二天就还了。你在背后讲一个人的话,跟当面讲的一样。你做错了一件事,第二天进办公室第一句话,是承认。
这些事,一件一件,没有一件是大事。可它们攒了十年、二十年,就攒出了一个人的分量。
而这一整个过程,你的孩子,全在旁边看着。
他看见你答应了就做到,看见你借了钱就还,看见你不在背后说人,看见你有错就认。他浸到的是:一个人,是要在人前立得住的。
反过来,他也可能看见另一套。他看见你答应了就忘,看见你借了钱装作没这回事,看见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看见你出了错第一反应是推给别人。他浸到的是:一个人,可以这样活。
孔子讲过一句:
「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孔子】《论语 · 宪问》
一个像样的人,会为自己 " 说的比做的多 " 而感到羞耻。
说的比做的多。这五个字,是今天最普遍的一种活法:朋友圈里说的比做的多,会上说的比做的多,饭桌上说的比做的多。而孔子说:这是要脸红的。
声誉的活教育,也是一句话:少说,多做,做到了再说。而这句话,你不必对孩子讲。你只要活成这个样子,他自然浸得到。
三、情感:最深的那一样
最后一样,情感。这是九样里最深的一样。
一个人怎么表达爱,怎么处理生气,怎么面对伤心,怎么承认害怕。这四样,全是从父母身上浸出来的,而且一辈子改不掉。他会把它带到他的婚姻里,带到他跟自己孩子的关系里,带到他跟朋友、跟同事、跟这个世界的每一次相处里。
我们看几个画面。
一个孩子,从小看见父母吵架,就是摔东西、吼、冷战三天。他将来跟妻子吵架,就会摔东西、吼、冷战三天。
一个孩子,从小看见父母伤心的时候,把门一关,谁也不许问。他将来伤心的时候,也会把门一关。他不会开口,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大人,是怎么开口的。
一个孩子,从小看见父亲害怕的时候,嘴上还硬撑,说 " 这有什么好怕的 " 。他将来害怕的时候,也会硬撑。他一辈子,说不出 " 我怕 " 这两个字。
还有一个,是中国父母最难的一样。爱。
一个中国父母,多半一辈子没有对孩子说过 " 我爱你 " 。这不是他们不爱。
他们的爱,在那一碗深夜端进房间的汤里;在那趟凌晨四点送你去车站的路上;在那件他嘴上骂着 " 谁让你不多穿点 " 、手上却已经把外套脱下来的时候。
爱是有的,而且极重。
可有一样东西,孩子没有浸到:他没有浸到 " 爱是可以说出来的 " 。
于是他也一辈子说不出来。他也会给他的孩子端那碗汤,也会凌晨四点送他去车站,也会一边骂一边把外套脱下来。可他也一辈子,说不出那三个字。
一代,一代,一代。汤都在,话都没有。
同学们,这里不下判决。不说 " 中国父母应该学会说我爱你 " ,这本书从来不给方案。这里只把这件事,摆出来,让你看一眼。
情感这一样,你浸到的是什么,你就传出去什么。你若一辈子没被抱过,你多半也抱不出手;你若一辈子没听过一句软话,你多半也说不出一句。
这不是你的错。那是你父母浸给你的,而你父母,也是被浸的。这条链子,往上数,看不见头。
可它到你这里,可以断一次。也只有你,能断这一次。
孔子讲过一句话,讲的是丧礼,可它把这件事的根,讲出来了:
「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孔子】《论语 · 阳货》
一个孩子生下来,要三年,才离开父母的怀抱。
三年。一千多天,被抱着,被哄着,被贴着心口睡着。
那三年,是一个人一辈子情感的底子。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还不会走路,还不记事。可他身体记住了。记住了什么叫被接住。
一个从小被接住过的人,一辈子知道怎么去接住别人。
这就是情感的活教育。它不在道理里。它在你抱他的那一下,在你听他哭完的那五分钟,在你自己哭的时候没有背过身去。
四、九样合起来,就是那口缸
九样讲完了。时间。精力。注意力。关系。信任。健康。技能。声誉。情感。
这九样,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全部本钱,也是他这一辈子,能给下一代的全部东西。
第十五章讲过那口染缸。墨子站在染坊前面说: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
现在你知道了,那口缸是什么做的。
那口缸,就是这九样。你怎么花你的时间,怎么用你的精力,眼睛看着谁,怎么对人,答应的事做不做到,几点睡,会不会一样手艺,人前立不立得住,爱怎么给。
这九样,就是那口缸的颜色。
你的孩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泡在这口缸里。泡十八年。十八年后,他被捞出来。
他是什么颜色?
你早就知道了。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第十九层桩,教育这一段封上
第十九章三节,到这里讲完了,我们把这一层桩,钉死。
技能。你会的那一样,无论多小,亲手交一样给他。培训班教技能,教不了那双手的性子。《学记》讲: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家里传的,从来不只是那一门手艺。
声誉。你在人前立的那个信,是一件一件小事攒的,而你的孩子全在旁边看着。孔子讲: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少说,多做,做到了再说。这句话不必对孩子讲,你活成这个样子,他自然浸得到。
情感。这是最深的一样,也是一辈子改不掉的一样。怎么表达爱,怎么处理生气,怎么面对伤心,怎么承认害怕,全是浸的。中国父母的汤都在,话都没有,一代一代传下来。这条链子往上数看不见头,可它到你这里,可以断一次。孔子讲: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那三年被接住过的人,一辈子知道怎么去接住别人。
九样合起来,就是那口缸。你的孩子泡十八年,捞出来是什么颜色,你早就知道了。
三节合起来,第十九层位置,就钉在这里:教育不在学校里,不在课程表里,不在任何一件工具里。教育就在你手里那九样东西怎么花。你怎么活,孩子就浸成什么样。这件事,谁也替不了你。
到这里,教育这一段,讲完了。
从第十四章那个院子的五层活讲起,讲到天分,讲到师道,讲到教和浸,讲到五位西方大家,讲到一棵树长成一片林子,讲到那样新东西缺的那一个字,最后落回到你手里这九样。六章,十八节。
绕了这么大一圈,说到底,就是一句话:那口缸,得你自己当。
六、过桥到下一章
可是,事情还没有完。
第十八章讲到最后,我们留了一句话,没有展开。我们说:它传不了道,可这不是它的错。错的,是把它摆到那一格上的人。
这句话,太大了。它牵出来的东西,一章讲不完。
是谁在造它?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谁在卖它?卖的时候,讲了哪些话,没讲哪些话?是谁在管它?管住了吗?管得着吗?
一件工具,摆在人间,它自己一句话也不说。可它被谁造、被谁摆、被摆在哪一格,这些,全是人干的。
而这,才是这一整卷《文化制度》,最后要正面讲开的那件事。
下一章起,我们讲工具。从头讲起。从两千三百年前,《考工记》上那一句知者创物讲起。下一章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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