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三章 第一节
憎人富贵,见贤那一秒的分岔
上一章末了,我们留下一个问题:同样坐在窗口后面,同样四道齿轮,为什么刁难偏偏特别冲着两种人去,见了有钱有势的,卡得格外来劲;见了又穷又弱的,踩得格外顺手?这一章,我们就来揭开这背后藏着的一道心。这道心,三千年来,没有被专门点破过,它有一个名字,八个字:憎人富贵,厌人贫。这一章三节,第一节讲上半道,憎人富贵;第二节讲下半道,厌人贫;第三节,把镜子转过来,照我们自己。今天,先讲这上半道。
一、憎,和恨不一样
先把这道心,请到台面上,看清楚它长什么样。
见人富贵生憎。这个 " 憎 " 字,要和平常说的 " 恨 " ,分开来看,因为它们很不一样。
你恨一个人,总归是有一笔账的。他骗过你,他害过你,他抢过你的东西,他占过你的位置,你们之间,有过节。恨,是有来由的。
可 " 憎人富贵 " 这道憎,没有账。见了一个过得比你好的人,你心里那点不舒服,就升起来了。可你仔细想想:这个人,得罪过你吗?没有。抢过你的东西吗?没有。占过你的便宜吗?没有。甚至,你根本就不认识他。他唯一的 " 错 " ,就是他过得比你好。
一句心里话,会冒出来,只是从来不说出口,因为说出口太难看:
凭什么他比我好?
大家诚实地问一问自己:这一句 " 凭什么他比我好 " ,这一辈子,在心里冒出来过多少次?它不需要理由,不挑对象,谁过得好,它就冲谁去。这就是憎和恨最不一样的地方:恨,是冲着 " 谁对不起我 " 去的;憎,是冲着 " 谁比我好 " 去的。一个有账,一个没账。没账的这一道,才藏得最深。
二、这道心,一天里冒出来多少回
不要以为这道心,只在窗口后面才有。它在每一个人的一天里,来来回回地冒。我们把普普通通的一天,过一遍。
早上,刷手机,看见老同学晒出了新房的钥匙。手指头停了一下,那个赞,点不下去了。
上午,开会,同事的方案被老板当众夸了。脸上跟着笑,心里却 " 咯噔 " 一下:他那方案,也就那样吧。
中午,吃饭,隔壁桌一家人有说有笑,说孩子刚拿了个什么奖。耳朵不想听,心里冒出一句:现在的孩子,就会考试。
下午,办事,一位客户开着好车来了,一身讲究,说话不紧不慢。手里的材料,忽然就 " 不齐 " 了,平时能通融的那一项,今天,偏要按最严的来卡。
晚上,回家,亲戚打来电话,说谁家的儿子,年薪多少多少了。嘴上 " 好啊好啊 " 地应着,挂了电话,半天不想说话。
一天里,五回。没有一回是有理由的,没有一回是对方得罪了你,可那道憎,照样一回一回地升起来。
升起来之后,多半时候,行使不出来,只能憋在心里。可一旦坐到了那个有微小权力的位置上,那一回,就行使出来了。材料 " 不齐 " 了,流程 " 要走 " 了,领导 " 不在 " 了。所以要看清楚:憎人富贵,是在每一个人心里运作的;那个窗口后面的人,不过是恰好有机会,把它行使了出来。
三、为什么小权力遇到富贵,格外来劲
现在,把上一章那四道齿轮,和这道憎,合起来看,就明白为什么开着好车去办事,反倒格外容易被刁难。
平常,那位小职员心里的位置贫乏感,是可以装作不存在的。窗口后面坐着,一天挨一天,不去想自己那点位置有多薄。
可是,一个明显比他强的人,站到了窗口前。好车就停在门外,讲究的行头就在递材料的那只手上。这一下,对比,当场就成立了。他那点藏着的位置贫乏感,被戳痛了,藏不住了。
就在这一秒,他手里那点微小权力,成了唯一一件能把这份对比 " 扳回来 " 的家伙。他心里那几句话,虽然不说出口,可句句都在转:
你开好车,可你今天,得从我这儿过。
你年薪百万,可我一句话,你就得再跑一趟。
你在外面是个人物,可在这个窗口前,你得等着我。
大家看,卡住一个强者的那一秒,他的位置感最强,满足感最深。为什么?因为扳回来的那个落差,最大。卡一个普通人,不过是行使了一下权力;卡一个强者,那是 " 赢了一局 " 。这就是为什么,开好车、穿名牌去办事,反而更容易被刁难。这不是错觉,是那四道齿轮,加上这一道憎,两样合在一处,逼出来的必然。
四、孔子摆过一个分岔口:见贤思齐
那么,见了比自己好的人,心里就一定得升起这道憎吗?不一定。两千五百年前,孔子就在这里,摆过一个分岔口。
孔子在《论语·里仁》里讲: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孔子】《论语·里仁》
意思是:见到比自己好的人,想的是怎么向他看齐、走到他那个位置;见到不如自己的人,回过头来看看自己,有没有同样的毛病。
我们把这前半句," 见贤思齐 " ,掰开来看,里头正藏着一个分岔口。
见到一个比自己好的人,就在那一秒,心里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路,叫 " 思齐 "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走的是哪条路?我能不能,也走到那儿去?这样一想,那份对比,就变成了往上走的力气,位置往高处去了。
另一条路,叫 " 生憎 " 。凭什么他比我好?他肯定有背景,他肯定走了歪门邪道,逮着机会卡他一下,就卡他一下。这样一想,那份对比,就变成了心里的一道恶意,位置在原地踏步,还多添了一道毒。
两条路的岔口,就在见到富贵的那一秒。往哪条路上迈,一秒钟的事,可它决定了一个人一辈子,往上走,还是原地烂着。
这里要请大家特别留意孔子的讲法:他没有说 " 你不许嫉妒 " 。孔子从来不下这样的命令。他只是把两条路,摆在你面前:走 " 思齐 " 的人,会到哪里去;走 " 生憎 " 的人,会到哪里去。这两种人,一辈子各走到什么地方,你自己看,你自己选。这,就是老祖宗的笔法:只把分岔口摆出来,不替你迈那一步。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把刁难的心的上半道,讲清楚了。
憎人富贵,是一道没有账的憎,不需要理由,不挑对象,谁过得比你好,它就冲谁去。它在每一个人心里运作,一天冒好几回;小权力者,不过是恰好有机会,把它行使出来。而卡住强者那一秒,位置感最强,因为扳回的落差最大。
孔子在 " 见贤 " 那一秒,摆了一个分岔口:思齐,还是生憎,两条路,自己选。这,就是化解憎人富贵的那一味老祖宗开的药,不是硬把憎压下去,是在岔口那一秒,换一条路走。
可是,憎人富贵,还不是这道心最冷的那一半。你憎一个人,好歹还承认了 " 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 ,这憎里,还藏着一丝丝的羡,是仰着头的。还有一道更冷的:对方手里什么都没有,穷、弱、不构成任何威胁,按说该同情才对,可升起来的,偏偏不是同情,是厌。下一节,我们就来讲这更冷的下半道,厌人贫。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