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九章 第三节
这本书,是这一份大爱的一个具体形状
上一节立明这一份大爱是什么,末了引出一句:这本书,正是这一份大爱的一个具体形状。本节立明这一层。大爱无形,它是一份心,看不见、摸不着;可这一份心,若只存于胸中,便随人而生、随人而灭,留不下来。它须借一个具体的形状,方能凝驻、留存、传于后世。这本书,正是这一份大爱,为着留在人间而取的一个形状:它把那不为己、只为人的一份心,一字一句,凝成了留得下来的文字。
一、大爱无形,须借形状留驻
先说这一层:大爱无形,须借一个形状,方能留驻人间。
大爱是一份心,心是无形的。它在一个人胸中激荡时,何等真切、何等滚烫;可它若只停在胸中,便随这个人的生而生、随这个人的死而灭,一旦人不在了,那一份心也就散了、没了,留不到后世。要让这一份心不随人散、能传后世,须给它一个具体的形状:或凝成文字,或化作事功,或立为制度。有了形状,那无形的心便有了可依附、可留存、可传递的载体;后人虽不曾见过怀这份心的人,却能借那形状,触到那一份心。这本书,便是这一份大爱所取的形状之一:把那一份不为己、只为人的心,一字一句,凝成文字,让它不随人散,能留在人间、传于后世。
古往今来,多少怀着大爱之心的人,那一份心何等真切、何等滚烫,却因不曾凝成一个形状,随着他们的离去,便湮没无闻了。世人只道古今仁者稀少,其实未必:多少无名的仁心,只因不曾留下形状,便如雪落大海,了无痕迹。留下一个形状,是让那一份心不至于随生随灭、了无痕迹的一个法子。这本书之所以要写、要凝成文字,不为立说者自己传名,是为着让那一份大爱之心,有一个可以留驻、可以传递的形状,好教后世的人,纵不曾见过怀这份心的人,也能借这些文字,触到、接住那一份心。凝一个形状,是为了那份心能过河,能渡到后人那里去。形状是渡心的舟楫,无舟楫,那份心便只能困在此岸,望着后世而不得渡。
二、这本书,凝的是那一份心
这本书凝成文字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一份大爱的心。
一本书,可以凝许多东西:可以凝知识,可以凝技艺,可以凝一人的功名,可以凝一时的巧思。这本书凝的,是那一份不为己、只为人的心。它一路所写的救人、养心、立制度、护那五样、回人间、护天堂,字字句句底下,是那一份不忍众生受苦、不忍那五样熄灭、不忍这天堂被毁的心。读者读这本书,读到的不只是那些道理、那些立法;读到最深处,读到的是那一份心。道理会过时,立法会更易,可那一份不为己、只为人的心,却能穿过文字,一直暖到后世读者的心里。故这本书之为大爱的形状,不在它写了多少道理,在它凝住了那一份心;那一份心,才是这本书真正要留给人间的。
这也是何以,读这本书,不可只当一本讲道理的书来读。若只把它当作一套关于制度、关于工具、关于人间的学说去记诵、去考究,便只得了它的皮,未得它的骨。它的骨,是那一份心。真正读懂它的人,读到最后,记住的未必是那一条一条的立法,是那一份贯穿始终的、不忍众生受苦的温热。道理是可以争辩的,立法是可以增删的,唯那一份心,是不容争辩、也无从增删的;它就在那里,一字一句地,把自己交给每一个愿意读进去的人。读这本书而只见其道理、不见其心,如入宝山而只拾砖石、不见明珠;那明珠,正是那一份大爱之心。
三、形状会朽,心可长存
这形状,纸会黄,字会淡,书会朽;可凝在其中的那一份心,却可借这形状,一代一代传下去,长存不灭。
一本书作为一个物件,是会朽坏的:纸张会黄、会烂,书册会散、会失。可那凝在文字里的一份心,却不随这物件的朽坏而消亡。只要还有一个后人,读到这些文字,触到那一份心,被那一份心暖到、动到、唤起自己心里同样的一份,那么这份大爱,便在这个后人身上,活了过来、续了下去。形状是会朽的舟,心是舟上要渡的人;舟或有朽坏,可只要那要渡的一份心,一程一程渡到了后人心里,便算渡成了。这本书作为形状,终有朽坏的一日;可它所凝、所渡的那一份大爱之心,却可借着一个又一个被它唤起的后人,一直传下去,长存于人间。这正是取一个形状的用意:不为那形状本身不朽,为那形状所载的一份心,能借形状,渡到后世。
这一层,最见立说者的通透。世间著书者,多盼自己的书能传世不朽、名垂千古;那盼头里,总还藏着一个 “我” :我的书、我的名、我的不朽。而这本书的用意,不在此。它不求这一个形状本身能千秋万载地留存,只求那形状所载的一份心,能渡到后人那里、在后人心里活过来。形状纵朽,只要心已渡到,便算功成;形状纵存,若那一份心无人接住、无人被唤起,那形状留着也是空壳。故看这本书,不必替它忧那朽坏,那朽坏本在意料之中、也无损其用意;当替它盼的,是那一份心能不能渡到一个又一个后人心里去。这份 “重心不重形” 的通透,正是本来无一物那底色,在对待自己这本书上的自然流露。
四、不必执着于这一个形状
也正因此,不必执着于这本书这一个形状。它只是那一份大爱取的形状之一,不是唯一,也不是最要紧的。
大爱要留在人间,形状原不止一种:这本书是一种,一件为人的事功是一种,一套护人的制度是一种,一个人把那一份心言传身教给后辈,也是一种。这本书这一个形状,若能唤起后人心里那一份,固然好;若有朝一日它被人遗忘、被新的形状取代,也无妨:只要那一份大爱之心,仍以别的形状,活在人间、传于后世,这本书的用意,便已成了。故不必执着于这本书能否流传千古、能否被人记住;执着于形状的存续,反倒着了相,失了那本来无一物的底色。要紧的从不是这一个形状本身,是那份心能否借着种种形状,在人间续下去。这一层看破了,方是真正接住了那本来无一物、大爱留人间的用意。
细想这一层,还藏着一份难得的从容。世间著书立说者,多在书成之后,牵挂它的流传、忧惧它的湮没、计较它的评说;那牵挂、忧惧、计较,底下都还是一个放不下的 “我”。而这本书,自始便把这一层放下了:它写出来,是那一份大爱要流出来;至于流到哪里、流得多远、能否长留,便交与天意人心,不再牵挂。这份从容,不是不在乎,是在乎的不是形状的存续,是那份心的流布;只要那份心以某种方式在人间续着,这本书朽也好、传也好,都无所谓了。这般 “尽其在我,不问其余” 的从容,唯有从本来无一物那底色里,才生得出来;它是那底色,落在对待自己心血之作上的,最见功夫的一笔。
五、本节立明的一层
本节立明这本书是这一份大爱的一个具体形状。
大爱无形,须借形状方能留驻人间;这本书,正是那一份不为己、只为人的心,凝成的文字。它凝的不是知识功名,是那一份心;形状会朽,而凝在其中的那一份心,可借形状一代代渡到后世,长存不灭。也正因心才是要紧的,形状便不必执着:这本书只是大爱的形状之一,那份心能借种种形状续于人间,才是真意。这本书是大爱的形状,可它这形状,何等谦卑、何等微小?它自比一盏小油灯,不是救世主,不是万能的答案。下一节顺此立明:这一盏小油灯,究竟是什么,又不是什么。这本书自比一盏小油灯,这一比,既谦卑,又深意存焉:它不敢以炬火、以太阳自居,只肯认作一盏微光;可正是这一点微光的自认里,藏着它对自己、对读者最诚实的一份摆放。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