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四样托住一个人的一生
同学们,上一章我们把镜头推到一个人身上,看了他的一天,四样同时挂在他身上,从天亮挂到天黑。这一章把尺子再拉长,不看一天,看一生:从他来到世上那一天,看到他走的那一天。拉长了看,会看见一件一天里看不出来的事:这四把尺不是从头到尾一样地量,它们是分着段、换着班的。有二十年归这一把管,有三四十年归那一把管,中间还会掉下几段谁也没有约好的空档,得靠另外几只手接住。这一章就沿着一条人命,从头走到尾。
第一节,我们看一生的两头。头三年,一个婴儿的产出是零,可他消耗的一样不少,没有一个人跟他算这笔账;接着十几年上学,校舍是公家盖的,老师的工资是公家发的,一个社会心甘情愿养一批完全不生产的人,养十几年,一年也不催。末了那一段也一样,养老金、医保、儿女那几趟跑医院,没有一样是按他这个月做了多少算的。我们还点清了一层很多人一辈子没想明白的事:他领的养老金不是他年轻时存下的那一笔,而是今天上班的那一批人正在缴的,按需这把尺在这里跨过了辈分,一代托一代。两头加起来,将近一生的一半。我们请《礼运》那一句,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两千多年前就把一生三段和该用哪把尺分完了;又请孟子养生丧死无憾那一句,把这两头落在最朴素的地方。
第二节,我们看中间那三四十年。他毕业那一年,量他的尺忽然换了:前面二十二年所有人问他你需要什么,从那天起所有人问他你做了多少。这一段他一个人要托三头,自己、上一代、下一代,而且这三头不排队,常常撞在同一个月里,所以这一段非要由按劳当家不可。可当家不等于独大,他回家给母亲喂药是按需,每月十号那笔房贷是那道墙的影子,他扣的公积金正在市场里替别人盖厂房,四样一个不少。我们还指了两个毛病:把这一段当成全部,往前会忘了自己的来路,往后会在做不动那一天,拿一把量壮年的尺去量自己的老年,量出一个不该有的愧。
第三节,我们看最难的地方,中间忽然掉下来的那几段空档。那个四十岁的织工,没有偷懒,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有一天没有人来买他的布了。病、伤、失业、行业变、回家照顾老人,这些不是意外,是一生里的常态。空档一来,按劳那把尺头一个哑掉:产出可以是零,开销一分也不会少。这时候伸出来的是三只手,家最快最暖也最有限,社会那一份不认识他只认他掉在空档里,市场那一只手来得最慢,却是惟一能把人送回按劳尺下的手。分寸也在这里:接住,不是抱着;接得住,又送得回去,这才叫托。
这一章立稳的这一层,是把第四十章那句话落到了一条人命上:四把尺一把也撤不掉。撤掉不问付出的那一把,他活不过头一段,也走不完末一段;撤掉按劳那一把,中间三四十年没有人肯出力,前后两段就没有东西可托;撤掉接空档的那几只手,他随便哪一年跌一跤就再也起不来。缺一不成世界这句话,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这个样子。下一章我们把镜头再拉开,不看一个人,看这四样彼此之间:它们是怎么共存的,为什么两千年了,谁也没有把谁淘汰掉。
本章目录
第一节 婴儿与老人:不问付出的那两段
第二节 劳动的那几十年:按劳那把尺当家
第三节 病、伤、踏空:那段空档里的人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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