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二章 第一节
摆的那一格
上一章，我们跟着荀子走到陶轮跟前，看清了一件事：一切全在捏坯的那一刻定了，而那道最里面的门，只有一把锁，叫自律。可捏出来之后呢？一只碗，捏好了，烧好了，它还得有人端出去，摆到人面前。摆在哪里，卖给谁，让不让小孩子碰。这一格，就是中间那道门。这一堂课，我们把它摆清楚。
一、药，和药房
我们先看一个最朴素的比方：药。一味药，是造它的人做出来的。用什么料，剂量多大，会不会伤肝，能不能跟别的药一起吃 ── 这些全在造的那一刻就定了，这一层是上一章讲的。可这味药做出来之后，事情还没完。它得被端出去，摆到人面前：摆在哪里？摆在药房的柜台上。摆在柜台的哪一格？摆在随手能拿的开架上，还是锁在柜子里、要凭一张方子才拿得到？卖给谁？谁来问一句 ＂ 你多大年纪，有没有别的病，正在吃什么药 ＂ ？同学们，这些事，全不是造药的人干的，是药房干的。
一味药再好，若摆错了地方，照样出人命。一味治心脏的药，本来是好药，救过千千万万人。可你把它摆在开架上，不问不管，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心情不好的时候，一次买走两瓶 ── 那这瓶好药，就成了要命的东西。出了事，你能骂那味药吗？不能，药躺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你能只骂造药的人吗？也不全能，他造的是一味好药。错在那个把它摆在开架上、不问不管的人。这一格，就叫 ＂ 摆 ＂ 。
二、谁在这一格里
那么谁在这一格里？大的，是那些几亿人在用的公司，他们把那样东西做成一个应用，铺到每一部手机里，铺到每一个孩子的口袋里；小的，是一个人，租了别人的机器，套了一层壳，做出一个小工具，挂到网上卖钱。这两者，规模差了几百万倍，可位置一模一样：只要你把那样东西，推到了一个具体的人面前，你就在这一格里，你就是那个药房。这一格的本分，只有两个字：设防。
有人会说：我又不是造它的，我只是拿别人做好的东西，加了一层壳，我有什么责任？同学们，那个药房，也不是造药的呀，它只是把药摆在架子上。可若一个孩子从它的开架上，随手拿走了两瓶要命的药，你说这个药房有没有责任？有，而且很重。因为在那个孩子和那味药之间，只有它一个人站着。
三、为什么造得再好，还要摆得对
那有人还要问：若造它的人已经很自律了呢？若上一章那四道关，他全想过了呢？那还要设什么防？这里要讲一件很实在的事：一样东西，造它的人再仔细，他也只是几十个、几百个人。他坐在办公室里，想得再周全，他能想到的场面，是有限的。可这样东西一旦被摆出去，它面对的是几亿个人。几亿个人，就是几亿种活法。
有人拿它查资料，有人拿它写邮件，有人拿它给孩子讲题，有人拿它翻一段外文 ── 这些，是造它的人想到过的。可还有一些，是他想不到的：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深夜，把它当成最后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骗子，把它当成一支能模仿任何人声音的笔；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把它当成唯一一个不会笑话他的朋友；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把它当成医生；一个刚被裁掉的人，把它当成算命的。这些人，造它的那几百个人，一个也没有见过。可他们真真切切地，坐在屏幕的那一头。而站在他们和那样东西之间的，是谁？是摆它的那个人。只有他。
四、《周易》那句话
老祖宗把这件事，讲得极短，也极狠。
「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周易】《周易 · 既济》
一个像样的人，会先把祸患想一遍，然后预先把防做上。同学们，你注意这句话的次序：先思患，后豫防。思患，是先把最坏的情况一样一样想出来；豫防，是在那件坏事发生之前，就把闸门装好。请特别注意那个 ＂ 豫 ＂ 字：豫，就是预先，是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
这四个字最要紧的地方在于：它不是等出了事才防。今天很多摆东西的人，是这样干的 ── 先摆出去，看看会出什么事，出了事再补，他们管这叫快速改进。可《周易》两千多年前就说了一个字：豫。先想，后防；不是先摆，后补。因为你补的那一刻，已经有人伤了；补得再快，那个人也回不来了。而《既济》这一卦，讲的正是事情已经办成了、一切都顺当的时候 ── 就在最顺当的时候，老祖宗提醒你一句：想想祸患，把防做上。顺的时候不想，等它不顺了再想，晚了。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把中间那道门摆出来了。一味药，造出来是一回事，摆出去是另一回事；药再好，摆在开架上不问不管，照样出人命。而错，不在那味药，也不全在造药的人，在那个把它摆在开架上的人。这一格，就叫摆。大到几亿人在用的公司，小到一个人套层壳做的小工具，规模差几百万倍，位置一模一样：只要你把它推到了一个具体的人面前，你就是那个药房。这一格的本分，只有两个字：设防。
为什么造得再好还要设防？因为造它的人只有几百个，他想得再周全，也想不到几亿个人的几亿种活法。而那些他一个也没见过的人 ── 深夜里最绝望的那一个，把它当医生的老人，把它当唯一朋友的孩子 ── 真真切切坐在屏幕那一头。站在他们和那样东西之间的，只有摆它的那个人。《周易》讲：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请注意那个豫字：不是出了事才补，是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防；因为你补的那一刻，人已经伤了。
这，就是第二十二层位置的头一段：摆的那一格，本分是设防；先思患，后豫防，不是先摆出去、出了事再补。
那么，到底该防什么？防几道？下一节，我们把四道防，一道一道摆出来。这四道，一道比一道难；而最后那一道，最难，也最要命。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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