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第七节
那道锁咬进队伍里,还把夺过的说成给的
前几节,那道锁咬你的钱、你的家、在窗口前刁难你、拿强制迫害你弄小金库,咬的,都是机器外头的老百姓。这一节,领你看那道锁,怎么咬进机器里头,把那些坐进位置、本想好好做事的人,一个一个,同化掉;再看它最深、也最难察觉的一手,把咬过的、夺过的,反过来,说成是给的。看完这一节,那道锁在人间咬人的样子,就看遍了。
一、进门那一关,考的是嘴,不是心
先讲,一个人,是怎么进这台机器的。很多地方,要当公务员、要进政府办事,是得考试的。考什么?你去翻翻那些考题,考的,全是奉公守法、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清正廉洁,一套一套,光明正大。
按说,这一关把得挺好啊,进门,先考你为不为人民、清不清廉,考过了才让进。那进去的,不都该是好人吗?可你再往下看,就看出那道锁,藏在哪儿了。进门那一关,考的,是嘴上。是你会不会说、答不答得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纸面上,人人都答得满分,人人进门时,都是一身为人民的漂亮话。这一关,做了个样子、走了个形式,它考的是嘴,不是心。
二、真要命的,在进门之后
真正要命的,在进门之后。一个新人,怀着满腔为人民的真心,进去了。坐进位置,他抬眼一看,他看见,那道锁,上一节那条官商勾结的链,早就在这台机器里头,盘着了。他看见,那些升得快的、坐得高的,是些什么人,是那些会站队的、肯跟着捞的、懂得把好处往上送的。他看见,那条想升官就得跟着这条链走的道,明晃晃摆在那儿。
那他怎么办?他想升,想往上走,这是人之常情,不丢人。可那条往上走的道,被那道锁,把着,你不跟着捞、不站队、不同流合污,你就升不上去,你就被压在底下,一辈子。你要往上,就得加入那个贪腐的大军,才有你的位置。
三、好人被同化,老实人上不了位
于是,那个进门时满腔为人民的好人,被这台机器,慢慢地,同化了。他要么,咬咬牙,跟着那条链走了,成了贪腐大军里的一个,才升得上去;要么,他守着那份老实、不肯跟着捞。那他呢?老实人,永远上不了位。他守着良心,不站队、不捞、不同流合污,那条被锁把着的升官道,就没他的份。他被压在底下,眼看着那些跟着捞的,一个一个升上去、坐到他头上。他寒了心,要么熬着、要么走了。这台机器,把位置,留给了肯跟着捞的;把老实人,挤了出去、压在了底下。
你想想这中间,有多少好人,是这么被磨没的。一个年轻人,怀着一腔热血、一颗干净的心,考进来,想做点实事、想为老百姓办点好事。可他一坐进去,就撞上那道锁,看清了那条道。他要是顺着那条道走,对不起自己进门时那颗心;他要是不走,就一辈子被压在底下、抬不起头。多少人,就在这两难里,一点一点,把那颗干净的心,磨平了、磨没了,最后变成了自己当年最看不起的那种人。这不是他们一个一个天生坏,是那道锁,把一茬一茬的好苗子,活活逼成了这样。你看着那满机器的贪腐,你该恨的,不是那一个一个被磨没了心的人,是那道把好人逼成这样的锁。
给这件事,起个最直白的名字,劣币驱逐良币。跟着捞的,劣币,被这台机器,一个一个,抬上去;守老实的,良币,被这台机器,一个一个,挤下来、压下去。久而久之,升上去、坐到要紧位置上的,大半是劣币;老实的良币,要么被同化成了劣币,要么被压在底下、出了局。
四、招进去的本是好人,是那道锁把他们同化了
你看,这就是那道锁,咬进队伍里头的样子,它不光在外头咬老百姓,它还在里头,把一拨一拨进门时怀着真心的好人,同化成贪腐大军,把老实人,一个一个,挤出去。而最让人看清问题在锁、不在人的,正是这一处。
你看那个进门时满腔为人民、后来却跟着捞了的人。他天生是坏人吗?不是。他进门时,是真心想为人民的。是那道锁、那条不跟着捞就升不上去的链,把他,一点一点,逼着、卷着、同化了。他是被那道锁,咬进去的。所以你回头看那满机器的贪腐,你以为是招进来一批坏人?不是。是招进来一批好人,进门考的就是为人民,被那道锁,一拨一拨,同化成了贪腐大军。问题,从来不在那些人坏,在那道不同流合污就上不了位的锁。你把这一拨贪的揪出来、换一拨新的好人进去,只要那道锁还在,新的好人进去,又被同化成贪腐大军,老实的,又被挤出来。几千年,换了多少拨人,那道锁没解,所以每一拨好人进去,都被同化;每一拨老实人,都上不了位。要解的,还是那道锁。
五、那道锁最深的一手,把夺过的说成给的
前面那些咬人,刁难、罚款、夺家、同化,好歹,咬得疼,你看得见、感觉得到。这一节最后,领你看它最深、也最难察觉的一手。这一手,是,它把咬过的、夺过的,反过来,说成是给的。
拿一件你大概见过、却从没多想的事,给你做样子。如今,在灯塔国,在许多公共的地方,图书馆、大学、博物馆,办活动,开场,常会念一段话。这段话,有个通用的样子,叫土地致谢。台上的人,郑重地、诚恳地,念出来,大意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原是某某原住民族,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我们感念他们,感念这片土地原本的看护者。
六、那个给字,干了一件多大的事
你听这段话,是什么感觉?诚恳。有心。台上那个人,多半是真心的,她肯在开场,郑重地,提一句这片土地的旧主、感念他们一句。在这么多早把这事忘干净的地方,她还记得、还肯说,这是一份难得的、还没泯的良心。可听这一段,心里,落泪了。
为什么落泪?因为听见了,这段诚恳的话底下,那个被一个字,轻轻盖住的东西。那个字,是给,或者,是感念他们给了我们这片土地这一类的意思。问你,这片土地,原住民,是给的吗?是他们,心甘情愿,双手捧着,送过来的吗?不是。这片土地,原住民没有给。是被夺走的。几百年前,外来的人到了这片土地,那之后的几百年里,以千万计的原住民,家园被强占,被驱赶着离开世代生活的土地,走上那条看不到头的路,一个一个,被那场浩劫,带走了。一整片、一整族的人,几乎被从这片土地上,抹去。这片土地,是这么空出来的;后来的人,才在这片空出来的土地上,盖起了城、盖起了那座图书馆。
可现在,台上那段诚恳的话,怎么说的?感念他们,给了我们这片土地。你看那个给字,干了一件多大的事,它把我们夺了你们的,轻轻一转,说成了你们给了我们的。它把几百年的夺、以千万计被带走的人,用一个温情的给字、一句感念,盖了过去。它甚至,把那受了害的一方,请进了这句话里,让他们,扮一个慷慨给予者的角色,夺了人家的,还要人家,在这句话里,当那个给的人。
七、不骂它虚伪,也不开脱,只是落泪
落泪,就落在这个给字上。落在,那么大的一件惨,以千万计的人、几百年的夺,被这么轻的一个字、一句客气话,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让坐在台下听的人,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都被这份诚恳感动着。可也落泪在另一头,落在台上那个人,那一丁点,还没泯的良心。她肯记得、肯在开场郑重提一句,在那么大的、被几乎所有人忘干净的惨面前,这一丁点的还记得,已经稀罕到,能让一个看得见底下那件惨的人,落泪。
不骂这句话虚伪。骂它虚伪,就站到正义那头去了,就看不见台上那个人,那一丁点真心了,这本书,从头到尾,不站正义、不审判人。也不替这句话开脱。只是,看见了,看见那个给字底下,那件被盖住的惨;也看见说这句话的人,那一点还没泯的良心。看见了,落了泪,也叹了口气。
八、拿读本意那把眼,照穿每一层好听的皮
讲到这儿,把这一手,归到那把眼上,第一节立的,读本意,不读字面。这就是那道锁,最深、最难察觉的一手。前面那些咬人,咬得疼,你看得见。可这一手,不一样,它把夺过的,用一层温情的、诚恳的、冠冕堂皇的话,盖成了给的、感念的,盖得你不但看不见那件夺,还被那份诚恳,感动着。你拿那把眼一照,就看穿了,你不能光读那句话的字面,感念、给予、诚恳,你得读它的本意,这片土地,到底是给的,还是夺的?字面是感念他们给了我们,本意底下,是我们夺了他们的。会读本意的人,才看得穿这一层。
而你回头看这一整节、这一整章,那道锁,咬你的钱,说是为大家好的税;咬你的家,说是合程序的拍卖;刁难你,坐在为你服务的窗口后;弄小金库,打着执法的旗;同化好人,进门考的是为人民;这一处那个给字,是这层皮里头,最温情、最难察觉的一件。你发现没有,它每一口,都裹着一层好听的、正当的、诚恳的皮,为你好、合程序、为你服务、依法、为人民、感念。所以这一整节,从头到尾,就是教你一件事,拿那把读本意的眼,去照穿每一层好听的皮,看清底下,那道锁,到底在咬什么、夺什么。皮越好听、越诚恳、越冠冕堂皇,底下盖着的,那件事,往往越要当心。下一节,头一回,要带你去做那件几千年没人做过的事,不去打那些被锁咬着、也被锁卷着的人,而是去解那道锁,去救那些被锁住的、政治体制内的人。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