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一章 第二节
为难与刁难,一字之差
上一节我们接住了一句话,还翻动了两个词。这一节,我们专门来讲第一处改动:为什么把 " 为难 " ,改成 " 刁难 " 。就一个字的差别,可这一个字,把两件看起来很像、其实位置完全不同的事,分开了。这一堂课,我们就把这一个字,掰开揉碎,看清楚它到底分开了什么。
一、为难,是一件可以平等的事
先说 " 为难 " 。
为难是什么?为难是一个动作,是 " 让你这件事办不成 " 。它讲的是一个结果:你想办的事,卡住了,过不去了。
但请大家注意一件事:为难,是可以平等的。
朋友之间,会不会互相为难?会。你想借他的车,他有点舍不得,支支吾吾,这就是为难。两个人吵架,谁也不让谁,你堵我一句、我堵你一句,这也是为难。同事合作,你要往东、他要往西,谁也说服不了谁,事情卡在那里,这还是为难。
这些为难,都发生在平起平坐的两个人之间。没有谁高、谁低,没有谁在上、谁在下。它就是两个平等的人之间,起了摩擦,事情一时办不成。这是关系里的正常摩擦,人和人打交道,总会有的。
更要紧的是:为难,不一定有人在故意做手脚。有时候,事情办不成,只是因为处境本身就难。天下大雨,路断了,你今天回不了家,这也是一种 " 为难 " ,可这里头没有谁在为难你,是老天爷、是处境,让你为难。
所以 " 为难 " 这个词,是中性的,是宽的。它可以是平等的,可以是无心的,可以是处境造成的,里头不一定站着一个存心要卡你的人。
二、刁难,永远是位势之间的事
再说 " 刁难 " 。
刁难,就不一样了。刁难,永远是位势之间的事。
什么叫位势之间?就是这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必有一方,手里捏着能卡住另一方的那点位置。上面那位,用手里的这点位置,让下面那位走不通。这里头,没有平等,只有高下。
朋友之间不会 " 刁难 " ,因为朋友是平的,谁也没捏着卡对方的位置。你去派出所办事,办事员会不会刁难你?会。因为他捏着 " 盖不盖这个章 " 的位置,你捏不着。他在上,你在下。这一上一下,为难就变了味,变成了刁难。
而且,刁难还比为难多了一层:它要让你知道,是他在卡你。为难,也许还遮遮掩掩,说是 " 政策就是这样 " ;刁难,那点居高临下的味道,是藏不住的,甚至是故意露出来的。他就是要你眼睁睁看着,这道关口,是他给你设的;这一趟冤枉路,是他让你跑的。那一点 " 我能治你、你治不了我 " 的意味,才是刁难真正的内核。
所以,刁难永远有手段,而且手段背后,永远站着一个具体的、正在执行手段的人。处境不会刁难你,只有人会刁难你。这一点,和为难,正好分开了。
三、老祖宗造字,一字千金
我们中国的老祖宗造字,一个字,就是一个位置,讲究得很。我们把 " 刁 " 和 " 难 " 这两个字,拆开来看一看,就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字合在一起。
先看 " 难 " 字。难,是过不去的关口。一件事,横在你面前,你过不去,这就是难。这个字,本身还是中性的,天难、地难、事难,都可以叫难。
再看 " 刁 " 字。刁,是一种用了心思的、不厚道的小手段。一个人 " 刁 " ,我们说他刁钻、刁滑,讲的都是他会使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机巧,专门在别人过不去的地方,再添一道坎。
现在把这两个字合起来: " 刁难 " ,就是用一种存心的小手段,去制造一道本来不必有的、过不去的关口。
大家品一品这个词的分量。它里头有 " 心思 " ,是存心的,不是无意的;它里头有 " 手段 " ,是做出来的,不是处境造成的;它里头还有 " 关口 " ,是专门为你设的,本来可以不设。三样合在一处,才叫刁难。老祖宗把这么多意思,压进两个字里,这就是一字千金。
反过来看 " 为难 " ,就没有这么重的分量。 " 为 " 是做,是使;为难,就是使人难。它可以是有心的,也可以是无心的;可以有手段,也可以没手段。它宽,但它不准。
四、为什么这一字之差,值得较真
有同学也许会想:不就是换一个词吗?意思差不多,何必这么较真?
这里要郑重讲一句:正是这一字之差,把我们这一整章要研究的那件事,从一片模模糊糊的东西里,切了出来。
如果我们说 " 人最大的恶是为难他人 " ,这句话就散了。因为为难太宽了,朋友间的摩擦是为难,处境造成的难也是为难,把这些都算进 " 最大的恶 " 里,那这句话就讲不通了。朋友间支吾一下要借的车,怎么会是 " 最大的恶 " 呢?
可我们一旦说 " 人最大的恶是刁难 " ,这句话就立住了。因为刁难,已经把 " 平等的摩擦 " 摘出去了,把 " 无心的处境 " 摘出去了,只剩下一样东西:一个在上位的人,用存心的手段,去卡一个在下位的人。这一样东西,才配得上我们用一整章去追问它、研究它。
所以这一个字,不是改着好玩,是把研究的对象,磨得更准了。就像医生看病,你说 " 我不舒服 " ,太宽了,看不了;你说 " 我右下腹一按就疼 " ,位置准了,医生才好下手。 " 为难 " 是 " 我不舒服 " , " 刁难 " 是 " 右下腹一按就疼 " 。把词磨准,是把位置摆清楚的第一步。
这里做的,从头到尾,就是这么一件老实的事:不发明什么新东西,只是把一个词,往它最准的那个位置上,挪一挪。挪准了,那件几百年没被看清的事,才第一次露出它清楚的轮廓。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把第一处翻字,讲清楚了:
为难,是宽的、中性的,可以是平等的摩擦,可以是无心的处境,里头不一定站着一个人。刁难,是准的、带位势的,永远是一个在上位的人,用存心的手段,去卡一个在下位的人,而且要让下位的人知道,是他在卡。老祖宗造字,一 " 刁 " 一 " 难 " ,一字千金,把 " 用小手段制造过不去的关口 " 这一层意思,压得实实的。
把 " 为难 " 翻成 " 刁难 " ,不是改字,是把研究的对象磨准,让我们这一整章真正要看的那件事,从模糊里切了出来。
那么,切出来之后,还剩一个问题:这个 " 在上位、卡下位 " 的人,到底是多大的官、多高的位?是国家主席吗?是大企业家吗?下一节,我们讲第二处翻字:为什么把 " 某种权力 " ,翻成 " 微小权力 " 。这一处,比第一处还要出人意料。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