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五章 第一节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前两章,管子和孟子讲过一件事:先把人安顿住。可人安顿住了以后呢,他往哪里走。他为什么天不亮就往集市上跑,为什么要多挣一点,为什么总想再往上走一层。这一章请司马迁上场。他用一双极冷的眼睛,把这件事看了个通透。
一、先看他这一卷是怎么写的
司马迁在《史记》里,专门辟了一卷,叫《货殖列传》。货殖两个字,就是生财。
请先注意他不做什么。他不搭一套抽象的理论,不立公式,不下一个放之四海的定义。他把所有的观察,都嵌在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一桩一桩具体的事里,让那些一般的规律,从大量的实例中间,自己慢慢浮出来。他不告诉看的人结论是什么,他把货摆出来,让看的人自己看出门道。
他写范蠡。越国的功臣,辅佐勾践成事之后,不恋权位,转身去经商,三次攒成千金的家业,又三次散给穷人和远房本家,世人称他陶朱公。他写子贡,孔子最能干的门生之一,一边做学问一边做买卖,富到能跟各国诸侯分庭抗礼,司马迁还点了一句,孔子的名声能传遍天下,子贡这条财路,前前后后帮了大忙。他写白圭,把做生意做成了一门学问,讲究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别人抛售的时候他买进,别人抢购的时候他卖出。
司马迁不替这些人贴标签,不评他们是高尚还是市侩。他只是把一个一个活生生的生财故事摆出来,那条利的规律,就从这些人身上,自己站了起来。
这不是他偷懒。这是他的方法,也是他的位置:摆事实,让规律自现,不急着替看的人下判断。这一手,跟这本书自己要做的事,是一路的。
二、开篇那两句
《货殖列传》一开篇,司马迁就甩出两句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迁】《史记 · 货殖列传》
熙熙,是热热闹闹、挤挤挨挨的样子。攘攘,是纷纷扰扰、来来去去的样子。天下人闹哄哄地来,是为了一个利字;闹哄哄地去,也是为了一个利字。
请把这十六个字,放回一个具体的画面里。天还没亮,集市上已经有人在支摊子了。挑担的、赶车的、扛麻袋的、讨价还价的,人挨着人。他们为什么起这么早,为什么在这里挤。为了利。
再把镜头拉开。朝堂上,官员在争一个位置;边关上,将军在争一份军功;书院里,学生在争一个功名。为的是什么。也是利,只是那个利,换了个名字。
司马迁这两句话最狠的地方在于:它穿透所有的等级。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没有谁能站在它外面。
三、司马迁在这两句里说了三件事
请把这两句拆开,里头叠着三层。
头一层,人的活动有一个反反复复出现的规律,这个规律的核心,是一个利字。第二层,这个规律穿透所有的社会等级,谁也逃不掉。第三层,这不是一个假设,不是一个等着去论证的命题。
最要紧的是第三层。司马迁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件事,他是把它当成地基。他先认下人就是这样,再来谈怎么对待这样的人。
这个次序,他一上来就立死了。请把它记牢:先认下人是什么样,再谈怎么办。而不是先规定人应该是什么样,再来怪人为什么不那样。
四、这双眼睛,冷在哪里
司马迁这一笔,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不骂人。
请想一想,讲到人人逐利,多少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摇头,是叹气,是四个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怎么都变得这么贪。
司马迁一句也没有这样说。他只是把人趋利这件事,摆在那里,像摆一块石头,像记一场雨。
请注意这份冷。这一份冷,跟管子那句民贫则难治,是同一种冷。老祖宗最见功夫的地方,都在这里:他不劝你做好人,他先把人本来的样子,看准。
因为你要是先骂了他一顿,你就看不见他了。骂完之后,剩下的只有一个贪字,那个活人不见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急,不知道他家里等着谁吃饭,不知道他底下压着什么。
司马迁不骂,所以他看得见。
五、一千九百年后,一位苏格兰人说了同样的话
司马迁这道把利当成起点的位置,往后放将近一千九百年,会撞见斯密先生。
斯密先生在《国富论》里有一个结构上极像的提法。他说:晚饭桌上摆着肉、酒和面包,不是因为屠户、酿酒的、烤面包的心地好,是因为他们各自顾着自己的利。
请把这两处放在一起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晚饭的那块肉,来自屠户的自利。两个人都把自利,当成了理解大规模经济行为的起点。
差别也要说清楚。司马迁给的是一种从历史里看出来的观察,斯密先生搭的是一套关于市场怎么自己协调的系统理论。一个是史家的眼,一个是学者的架。这一份把观察拧成框架的功夫,是斯密先生那一行扎扎实实的专业活,老老实实记在他名下。
同一道位置,两个人各摸到一角。这是分工不同,不是高下之别。
六、这一节要立的那道根本位置
现在讲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层。请慢慢听。
这本书立过一条:资本不是邪恶,是本能本职。逐利,天公地义,像水往低处流,像火往上烧。
这条立法的老祖宗源头,就在司马迁这里。
求利不是堕落。求利是人之常情,是不学就会的本能。把求利骂成贪婪,骂成邪恶,是后人给它扣上去的一顶帽子。司马迁那双冷眼里,根本没有这顶帽子。
请把这一句听清楚,因为它极容易被误会:说逐利是本能,不是说逐利怎么做都对。水往低处流是本能,可水漫上来淹了村子,还是要治。治的是水,不是骂水不该往低处流。
利也是这样。逐利本身没有对错,它就是那样一件事。要看的是:这一次逐利,落到最底下那个人身上,是把他扶起来了,还是把他按下去了。
责任在操作的那双手,不在这条水。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请出了司马迁,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条规律穿透一切等级,谁也不在它外面。这不是一个命题,这是地基。先认下人是什么样,再谈怎么办。
第二样,那双眼睛是冷的,可正因为冷,它看得见人。骂一句贪,那个活人就不见了。
第三样,也是这一卷的一条根:逐利是本能,不是邪恶。资本只是工具,责任在操作者。这道立法的源头,在两千年前的《货殖列传》里。
那么,人为什么就是想要富。这件事需不需要一个理由。司马迁下面那一句话,只有十几个字,可他把这个问题堵死了:他说,这个东西,不用学,人人都想要。
下一节,讲富者,人之情性。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