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五章 第二节
富者,人之情性,不学而俱欲
上一节司马迁讲过,天下人来来去去,都是为了一个利字。可是马上有人要问:那人为什么就是想要富。这是不是一种病,要不要治,能不能治。司马迁下面这一句,只有十几个字,把这个问题堵死了。
一、那一句话
「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司马迁】《史记 · 货殖列传》
一个字一个字讲白话。富,人人都想要。情性,是人本来的性子,不是学来的。所不学而俱欲,是不用谁教,人人生下来就想。
请把这句话的口气听清楚。司马迁不是在替谁辩护,也不是在替谁开脱。他是在陈述一件事,就像陈述人饿了要吃、冷了要穿一样。
小孩子不用教,看见糖就要。这不是他坏,这是他是个人。人想富,也一样。
二、这一句最厉害的地方,是它把一条退路堵死了
这句话看着平常,可它一出口,就把一整条路封死了。
哪一条路。就是那条想靠教化,把人心里的欲望除掉的路。
历来有一种极诱人的想法:只要把人教好了,人人无私,人人不争,那么分配的难题就自己解决了,制度也就不用费心了。这条路,古今中外,一遍一遍有人走。
司马迁一句话,把它堵住了:不学而俱欲。这个东西,不是学来的,你就没法用不教把它去掉。它长在骨头里。
请把这一层记牢,因为第三个学期讲按需分配的时候,还要撞见它:完全单一的共产社会是一个偽命题,因为人有私心私欲,这是生命级的规律。不是道德不够高,是这件事本来就在那里。
司马迁两千年前就把这颗钉子钉下去了。
三、那么老祖宗是怎么对待它的
一件不能除掉的东西,怎么办。
老祖宗没有一个人说要除掉它。他们说的是另一个字:养。是安顿,是引导,是让它有个去处。
荀子讲得最直白,第一学期第一章已经引过:养人之欲,给人之求。欲不是要铲掉的东西,欲是要照顾的东西。
司马迁自己也讲过一段极狠的话,讲治国的人对着百姓求利这件事,有五种态度。最上的一等,是顺着它走;次一等,是拿好处引着它走;再次一等,是拿道理教它;再次一等,是拿规矩整齐它;最下的一等,是跟它对着干。
请把这个次序看清楚。跟人的本性对着干,司马迁把它排在最末等。不是因为它最坏,是因为它最没用。
一个治国的人,要是天天跟人的本性较劲,他这一辈子都在跟一条河吵架。河不会听他的。他能做的,是给这条河修一道渠。
四、想富没有错,那么错在哪里
这里要把话说准,不然这一节就滑过去了。
说想富是本性,不是说怎么富都行。
司马迁自己在《货殖列传》里,把发财的路数分了等。他讲:靠种地做工挣来的是本,是正路;靠做买卖流通挣来的是末,可它也养活人;至于用歪门邪道弄来的,那是最下等的。他心里有一杆秤,秤没有藏起来。
请注意司马迁这杆秤秤的是什么。他秤的不是想不想富,他秤的是怎么富。
想富,是本性,本性没有对错。怎么富,是行为,行为有对错。
这两件事,一定要分开。混在一起,就会出两种毛病。一种是把想富骂成贪,于是整个把人骂了一遍,可该管的事一件也没管。另一种是拿本性当挡箭牌:反正人人都想富,所以我怎么弄来的都不算什么。前一种是伪善,后一种是耍赖。
五、走近了看那个守财的人
讲到这里,请把一个人请到跟前来。
一位老太太,病了,痛得厉害,是本可以治的病。可她不治,舍不得花那个钱。她守着满屋子的钱,硬生生痛着,被那场本可以治的病带走了。
站在远处看,你给她三个字:钱奴,悭吝,蠢。贴完就完了。
走近了看,看进她心底。那笔钱不是她挣的。是她那个早就过世了的爱人,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留给她的。
她守的不是钱。她守的是那个人。
花掉它,等于把爱人留下的东西散掉,等于松开她和那个走了的人之间,最后牵着的那条线。
她宁可痛死,也要守住这份爱。
请把这一位,跟司马迁那句话放在一起看。不学而俱欲,说的是想要。可这位老太太,早就不是想要了。她是不敢松手。她坐在奴位上,锁着她的那个主,不是钱,是一份放不下的情。
看人,别站在远处看。要走近了看,看进他底下去。站在远处,谁都是一个扁扁的影子,你给他贴个标签,蠢、贪、怪,贴完就完了。可你一走近,看进他底下,你往往会发现,那个影子底下,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他的苦、有他的难、有他说不出口的隐情的活人。
六、所以本性这道位置,要摆在哪一格
把这一节收一收。
想富,是本性。它跟饿了要吃、困了要睡,是同一类东西。它不学而俱有,除不掉,也不该去除。这一格摆定了,两件事就跟着定了。
头一件,制度不能建在人人无私这个假设上。建在上面,一定塌。因为那个假设是假的。
第二件,制度也不该以为,认了这条本性,就等于放任。水往低处流是本性,可人还是要修堤。修堤不是骂水,修堤是承认水,然后给它一条道。
老祖宗两千年前就站在这一格上了。他们既不骂人贪,也不指望人成圣。他们只做一件事:把位置摆好,让那条水,流到该去的地方。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富者,人之情性,不学而俱欲。想富是本性,不是病,除不掉。这颗钉子钉下去,那条靠教化把欲望除掉的路,就走不通了。第三个学期讲按需分配的时候,还要回到这颗钉子上。
第二样,想富和怎么富,是两件事。前一件是本性,无对错;后一件是行为,有对错。混在一起,不是伪善,就是耍赖。
第三样,走近了看。那位守着钱痛死的老太太,远处看是个钱奴,走近了看,她守的是一个人。
那么,人挣来的那份东西,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一件东西摆在你面前,它的价值,是谁造出来的。是种地的那个人,还是做工的那个人,还是运货的那个人。司马迁有一句话,只有十六个字,可它把整个第二个学期最硬的那一笔,先摆下了。
下一节,讲待农而食之。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