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六章 第二节
非劳所得归公众
上一节在账的最底下找到了一格:那一份说不清是谁挣来的收成。这一节要答的是接下来那个问题,也是这一整章的骨头:这一格该归谁?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一节要立的那一句只有七个字,非劳所得归公众。可这七个字最容易被听成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一种听成骂人,一种听成分别人的东西。所以往下要一步一步走,先把那四个字说准,再看无主的东西一共有几条去处,最后看这一条为什么站得住。
一、先把非劳所得这四个字说准
非劳所得,不是骂人的话。它不是说谁游手好闲,不是说谁不劳而获,也不是暗指哪一个人拿得太多。它说的是一件很平的事实:那一份收成,找不到一个可以站出来认领它的劳动者。
这里要跟上一章那个位置分清楚。那位夜里睡不着的人,他那一格是不是非劳所得?不是。第四十四章讲得很清楚,担风险是一件真事,是一件别人办不了的事;那一格有主,主人就是他。同样,出力的那一份有主,上游那一份有主,利息那一份也有主,只是主人多得数不清。
非劳所得指的是另外那一格:路、电、桥、太平、字、数、尺寸、榫卯,还有那道灌了两千三百年的渠。这几样合起来,让同一双手多做出十倍的东西来;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可以拍着胸口说,那是我挣的。
所以这四个字是一句陈述,不是一句判语。它只回答一件事:这一份有主没有主。答案是没有,一个也找不出来。
二、无主的东西,一共只有三条去处
一件东西没有主人,往下只有三条路可走,古今中外,翻来覆去都是这三条。第一条:谁先抢到算谁的。谁离得近,谁下手快,谁力气大,那一份就归谁。这一条最省事,也最原始,山里两只兽争一块肉,走的就是这一条。
第二条:谁能拦住别人,就算谁的。不必自己动手去抢,只要砌一道墙,立一道令,写一纸约,让别人进不来,那一份自然而然就流进自己那一格。这一条比第一条体面得多,也结实得多。第四十章讲过这一样,第四十七章还要专门讲那颗撑了一百多年的钻石。
第三条:归公众。既然找不到一个主人,那就把它还给众人,用在众人身上,谁也不独占。第一学期讲过一条路:直接占有,法律占有,市场占有。那一条路走的正是前两条去处,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体面,可走到最后不需要坏人,只需要一群各自尽职的普通人。所以这三条不是三个主张,是三个方向;一份无主的东西摆在那里,它一定会往其中一个方向流。
三、为什么第三条站得住
先说一句最要紧的:归公不是慈善,也不是谁发善心分东西。归公是物归原主。那一份东西本来是谁的?是修路的、造桥的、教认字的、想出榫卯的、修渠的、守太平的那些人的。他们是谁?是一代一代的众人,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最后连姓名也没有,而且大部分早已不在了。原主找不回来,可原主是谁这件事很清楚:不是某一个人,是众人。
东西找不回原主,可以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谁捡到就归谁,先到先得;一种是还给和原主同一类的人,也就是还给众人。第二种才叫物归原主,头一种只是把无主变成了先下手的那一个人的。
第一学期把这一层讲成了一句很老的话:归神,翻成大白话就是归公。人把说不清来处的那一份供给神,供的其实不是神,是众人;那一份从众人那里来,就回众人那里去。而这一句,恰恰就落在这套书每一页页尾那六个字上:功劳归老祖宗。说不清来处的那一份,归出去;人自己做的那一份,认下来。
这三条去处里,前两条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它们都要先回答一个答不出的问题,凭什么是你。凭下手快,凭力气大,凭那一纸约写在你名下,这几个理由摆到明处都站不住,所以走这两条路的人,最后总要另外编一套说法出来遮一遮。第三条不必编:那一份本来就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还给众人,理由摆在明处,谁都听得懂。一条路要不要编说法,往往就看得出它站不站得住。
四、归出去的两个具体样子
道理讲完了,要看它落成什么样子。在今天,那一份归出去,主要走两条路,都很具体,也都天天在人眼前。
头一条是把它收上来。这一份分散在每一笔买卖、每一份收入里,混在有主的那几格中间,看不出形状,所以要有一个法子把它从中间挑出来,这个法子今天叫税,古时候叫赋、叫租、叫捐,名目换过许多回。这里只摆位置,不下判决:收多少、怎么收、哪一样该收哪一样不该收,那是另一本要一年一年商量的账,也是往后第四卷、第五卷的事。这一节只立一句:那一格确实存在,而且它本来就不该整个留在某一个人名下。
第二条是把它用出去。用在哪里?用在那张不按付出分的单子上:孩子念书,看病,老人养老,修路架桥通电通水,还有掉进空档里那一段日子的人。第四十五章说过那张单子必须存在,这一节补上它的来处:单子上那些钱,很大一部分正是这一格。
两条路合起来看,就是一件事的两头:从大家那里来的,回到大家身上去。中间那一段,才是税这个字的位置;它不是罚,也不是谁的恩典,更不是从谁口袋里白拿;它只是那一格无主收成的一个名字。
五、这里要防两头,一头也不能少
立了这一句,跟着要防两个方向的走偏,这两头都出过大乱子。一头是把有主的当成无主的收走。出力的那一份、担险的那一份,被当成那一格一起划走,理由也说得出口,说反正你们也是踩着大家的地面挣的。第四十四章算过这笔账:出力的全赢或者担险的全赢,都会把整间厂赔进去;而把两头的那一份都收走,垮得更快。第四十三章那句话在这里生效:谁独大,谁被自己量不了的事顶回来。
另一头是把无主的说成全是自己挣的。这一头更常见,也更不易察觉,因为它不必抢谁,只要顺手把那一格划进自己名下,再说一句这都是我自己拼出来的。第四十二章讲过这个毛病:只认一把尺的人,看不见脚底下那块别人铺好的地。落在一个人身上,是忘了自己的来路;落在一代人身上,是把上几代人辛苦攒下的东西,整个当成了自己这一代的本事。
所以界还是那一句:哪一份归哪一把尺。有主的归主,一分也不许多拿;无主的归众,一分也不许私划。这两句要一起说,少说一句,都会走到一头去。
六、老子那一句,和本节立明的一层
老子在《道德经》里说过一段话,正对着这件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这一句摆的是两条道的分别。天那一条道,是多的那一头往少的那一头流,水就是这么走的,多的地方满了,自然就漫向低的地方,不必谁去推它。人这一条道,常常反着走:从不足的那一头再拿一点,去添给有余的那一头。老子没有骂人,他只是把两条道并排摆着,让人自己看。
非劳所得归公众这七个字,说的正是天那一条道:那一份无主的收成,从有余的地方流回不足的地方。它不必靠谁发善心,也不必靠谁让一步,因为它本来就不是谁的。
这一节立明的是:非劳所得归公众。这不是慈善,是物归原主;原主是众人,而且多数已经不在。有主的照旧归主,无主的归众,两句一起说才立得住。下一节看那一份归出去之后,究竟落在了谁的身上。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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