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章 第二节
六把尺
上一节立住了一件事：难的不是分，是量。也留下了一个问题：人到底造了哪几把尺来量劳。这一节，就把这几把尺一把一把请上桌。你会看见，你这辈子领过的每一份钱、拿过的每一个分数，背后都是这几把尺里的某一把在量。
一、第一把，按时间量
最老、最常见的一把尺，是按时间量。你干了多长时间，就拿多少钱。
一个钟点多少钱，一天多少钱，一个月多少钱。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多久，就照这个时长算给你。街上打零工的，一天一结。写字楼里上班的，一月一发。这把尺最简单，最好用，谁也不会算错。你只要看钟、看日历，就能把账算清。
可是这把尺有一个大窟窿。它只量你待了多久，不量你这段时间里干了多少、干得好不好。同样坐八个钟头，一个人埋头做了一整天的活，另一个人磨了一整天的洋工，这把尺量出来，两个人一样多。它量的是你把身子放在那里的时间，不是你那段时间里出的劳。所以光靠这一把尺，磨洋工的和拼命干的，拿一样的钱。这个窟窿，逼着人去造别的尺。
二、第二把，按件数量
为了堵上那个窟窿，人造了第二把尺：按件数量。你做出多少件，就拿多少钱，不管你花了多长时间。
做一个零件多少钱，缝一件衣服多少钱，摘一筐果子多少钱。你做得多，拿得多；做得少，拿得少。磨洋工的人，在这把尺底下就现了形，因为他一天做不出几件，账上一目了然。这把尺，把上一把尺漏掉的那个勤快劲，量进来了。
可是这把尺，又开了一个新窟窿。它只数件数，不看好坏。一个人为了多做几件，做得飞快，可做出来的东西粗糙、有毛病；另一个人慢工出细活，一天做的少，可件件都好。这把尺一量，那个做得快而糙的，反倒拿得多。它把质量漏掉了。于是人又得去造第三把尺，来把质量补上。
三、第三把，按成果和质量量
第三把尺，量的是你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到底成不成、好不好、值多少。它不数你待了多久，也不单数你做了几件，它看结果。
一个跑生意的人，看他一年做成了多少单、拉回来多少客户。一个种地的人，看他那块地最后打了多少粮。一个医生，看他把病人治好了没有。这把尺，直奔那个最要紧的东西去：你到底办成了什么。它把时间、件数底下都藏着的那个真问题，成果，摆到了明面上。庖丁那一份劳为什么值钱，用这把尺一量就清楚了：他解牛又快又好，刀还十九年不换，成果摆在那里。
可是这把尺也有它够不着的地方。有很多劳，它的成果不是当下能看见的，也不是能算成数目的。一个老师教书，他种下的那点东西，要十年、二十年才看得出来。一个做研究的人，可能十年不出一个成果，可那一个出来，顶得上别人一辈子。这些劳，用看当下成果的尺一量，就量瘪了，量亏了。这个窟窿，特别深，后面有一整章专门讲那些量不出来的劳。
四、第四把，按稀缺量
第四把尺，是上学期反复讲的那一把，也是最不讲人情的一把：按稀缺量。你这一份劳，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干，会的人越少，你越金贵。
这把尺，量的不是你出了多少力，而是你能不能被替换。全厂只有两个人会开那台数控机床，那两个人就金贵，工钱就高，不是因为他们最累，是因为换不掉他们。那个球场上一个人改变一场球输赢的人，年薪千万，也是这把尺量出来的：他那一手，全世界找不出几个人有。
这把尺最冷。它不问你辛苦不辛苦，不问你人品好不好，它只问一句：少了你，行不行。少了你不行，你就值钱；少了你照样转，你就不值钱。这把尺常常让人觉得不公道：凭什么那个累死累活的人拿得少，那个看着轻松的人拿得多。可这把尺背后是一个铁道理，稀缺定价。它冷，可它真实。它是那几把尺里，最躲不开的一把。
五、第五把和第六把，按责任量，按贡献量
还有两把尺，放在一起讲，因为它们量的是前面几把够不着的东西。
第五把，按责任量。同样在一家厂里，那个厂长为什么拿得比老师傅多。不是他做的椅子多，他一把椅子也不做。是因为一整条线出了事，是他扛。责任这样东西，平常看不见，出了事才现出重量。这把尺量的，就是你肩上那副担子有多重、出了事你要担多大的干系。位置越高，往往这副担子越重，这把尺给的分量也越重。
第六把，按贡献量。这把尺，量的是你给这一整摊事带来了多大的好处，哪怕这好处不是你一个人一双手做出来的。那个在不发钱的社区里，写出一段人人都在用的东西的人，他的贡献，是让成千上万人受了益。这把尺，量的是这份好处的大小。它跟成果那把尺很近，可它更宽，它把你对整个群的那一份好处，都算进来了。
六把尺，摆完了。按时间，按件数，按成果，按稀缺，按责任，按贡献。你回头看看你手上那张工资条，你会发现，它不是用一把尺量的，是这六把尺，一起量出来的。基本工资那一行，多半是时间；绩效那一行，是成果；那个只有两人会开机器的技工的高薪，是稀缺；厂长那一份，是责任。一张纸上，六把尺同时在量。
六、六把尺，没有一把量得全
把六把尺摆完，要说一句最要紧的话：这六把尺，没有一把是量得全的。每一把都能量到一些劳，每一把也都漏掉另一些劳。
按时间的，漏掉了勤懒。按件数的，漏掉了好坏。按成果的，漏掉了那些当下看不见成果的慢活。按稀缺的，最冷，漏掉了辛苦和人品。按责任、按贡献的，又常常说不清、量不准，容易被人钻空子。这不是哪一把尺造得不好，是劳这个东西本来就太复杂，复杂到没有任何一把尺能把它整个兜住。
所以真实世界里，从来不是单用一把尺。是好几把尺搭着用，你补我的窟窿，我补你的窟窿。一张工资条，就是几把尺搭起来的一个拼盘。可即便这样搭，还是有一些劳，六把尺全都够不着。那些劳，是这一章后面要专门去看的。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好，这一节把人量劳的六把尺，一把一把摆上了桌：按时间，按件数，按成果，按稀缺，按责任，按贡献。
看清楚了两件事。头一件，你这辈子领过的每一份钱、拿过的每一个分数，背后都是这六把尺里的某几把在量，一张工资条就是几把尺搭起来的拼盘。第二件，也是更要紧的：这六把尺，没有一把量得全，每一把都漏东西，所以真实世界里从来是几把搭着用，互相补窟窿。
这一节立的位置是：量劳，靠的不是一把万能的尺，是一堆各有长短的尺，搭着用，互相补。
可是这一堆尺，搭来搭去，最后还是要有人来搭、有人来定。谁来定这一把尺该给多少分量。这里，就分出了两套大不一样的办法。一套，把这活交给市场，让价格自己去定。另一套，交给人，靠一层一层的评估去定。下一节，就看这两套框架，各是怎么定那一份份的。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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