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三章
管子,同一道位置早立了两千年
从一个三天没吃饭的人起。让他坐下,跟他讲礼节、讲荣、讲辱,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这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的身子不许他听。这个朴素的事实,就是这一章的起点,也是这一章整个要证的东西:次序是物质在前意识在后,饭在前道德在后,而这道次序,早在公元前的齐国,就被写进了一本治国的手册里。这一卷请上场的头一位老祖宗是管子,把他摆在最前头,不是因为他名气最大,是因为后世经济学反复回去摸的那几道位置,他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摆下了。
这一章分三节。
第一节先认这个人和这部书,再摆出他最有名的一句。《管子》托名管仲,管仲是齐桓公的相,卒于公元前645年,而这部书本身是历经数百年、由许多人编订成的合集。要紧的是题目:管子不谈形而上的东西,他谈财政、粮仓、货币、人口,正因如此他才跟斯密、马克思、凯恩斯同桌,而不跟亚里士多德同桌。他那八个字: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物质在前,意识在后。两千四百年后,1859年,马克思说了结构一样的话:不是意识决定存在,是社会存在决定意识。同一道位置,被相隔两千四百多年的两个人各摸到一角。这一节把差别摆得清清楚楚、evenhanded:管子停在治理的观察上,马克思往前多走一步,把它推成了阶段的阶梯,这被点为他的边界、不是他的对错,他把它理论化是他那一行的专业活、功劳极重。并且点出一处该改的错位:历史唯物主义在课本里讲了几十年,那副样子仿佛它1859年生在伦敦的阅览室里,其实它早已被写进公元前的一本中国治国手册。
第二节是管子的第二道位置,要留意的是它的口气。凡治国之道,他说,头一件先富民,民富则易治,民贫则难治。他不把这叫仁德,不叫应该,他只说一句冷冷的算账话:民贫则难治。正因为说得冷,反而最护人,因为道德劝告可以在心情坏的一天被丢开,算术规律不能。他把富民钉在当权者自己的利害上,于是这件事不再靠谁的良心,而靠位置本身。这道位置两千多年一脉不断:孔子讲富之而后教之,孟子讲恒产恒心,后世讲轻徭薄赋,直到今天的政治学者用几十个国家几十年的回归去验,得到的还是同一个方向。然后它把这句话翻到今天:那个背三十年房贷的人,按管子的看法不算富,无论工钱多少,因为富不是手里有几个钱,是手里还剩多少余地,而余地就是他还敢不敢说不。
第三节跟着管子越过口号、走进机制,因为富民一落地就撞上钱从哪来。他把粮食市场的失衡写得毫不回避:丰年粮多到猪狗吃人食,荒年粮贵到人饿死在路边,同一样东西、同一个地方、隔不了几年。市场不坏,它只是不管人的死活,它只认一件事:多了就贱,少了就贵。他的对策是丰年收购、荒年抛售,用国家的力量反着市场的周期走,只削两头最尖的地方,并不取消市场。这有个名字叫轻重,背后那笔本钱叫国蓄,而且它不是纸上谈兵,是一台真转过的机器:从李悝到汉代耿寿昌的常平仓,一路到清朝,前后两千多年。两千五百年后凯恩斯把同一道反周期逻辑写成公式,这一卷对他把它理论化的专业活一样敬、功劳极重,只点出这道逻辑不是他首创。这一章收在它真正的题旨上:老祖宗看经济,不当它是主义、不当它是一块铁板,只当它是治国的物质底子,一套可调可理的机制。而把机制之争喊成主义之争,是偽的一次得手。它还补上一句硬话:同一台机器能护农、也能榨农,因为轻重之术是偽、是中性的,责任在动它的那双手。
这就是这一章交到你手上的方法。别看一套制度挂的是什么招牌,市场也好、计划也好、这个主义那个主义也好。看它落到最底下那个人身上,是把他扶起来了,还是把他按下去了。你带走的,是一副能看穿标签的眼睛:越过贼、看见饿,越过主义、看见机器,然后对任何一套安排,问出管子问过的那一句:它转不转得动,它能不能让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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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