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章 第三节
利人则为,不利人则止
前两节,我们摆了两块石头。《考工记》摆的是:器永远是宾语。《周易》摆的是:道在上,器在下。可还有最要紧的一问没答:一件工具,到底该不该被造出来?造出来了,该不该被用?拿什么来判断?这一堂课,我们请墨子出场。他有一句话,是这世上最硬、也最朴素的一把尺子。
一、墨子那把尺子
墨子讲工具,跟前面两位不一样。《考工记》讲的是工具怎么来的,《周易》讲的是工具在哪一层,墨子讲的是:它到底为了什么。
「利人乎即为,不利人乎即止。」【墨子】《墨子 · 非乐》
对人有利,就做;对人没利,就停。
同学们,这十个字,你念一遍,可能觉得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废话。可你把它拿在手里,往这个世界上一量,你会发现,它硬得吓人。
我们看清楚,墨子这把尺子,量的是什么。
它不量:这样东西技术多先进。它不量:这样东西多少人在用。它不量:这样东西能赚多少钱。它不量:这样东西是不是全世界最新的、最快的、最厉害的。
它只量一样:对人,有利吗?
而且请注意,墨子说的是 " 利人 " ,不是 " 利我 " 。不是问 " 这样东西对造它的人有没有好处 " ,是问 " 这样东西对被它服务的那个人,有没有好处 " 。
这两个问题,差得很远。一样东西,可能对造它的人极有好处,日进斗金;同时对用它的人,是害的。
墨子那把尺子,只认后一个。
二、怎么算利人:五问
好,那什么叫利人?
这个问题,不能讲空话。我们把它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一样东西,一个人用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去看看这个人。
他比三个月前,更能过日子了吗?
他的手艺,是长了还是退了?
他跟身边人的关系,是近了还是远了?
他的判断力,是稳了还是松了?
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踏实了还是慌了?
这五问,问的不是那样东西,问的是那个人。
一样东西利不利人,看的从来不是它自己多厉害,看的是用了它的那个人,变成了什么样。
同学们,这一层,是墨子那把尺子最狠的地方。它把评判的位置,从工具身上,挪到了人身上。
一件工具再漂亮,一个人用完之后垮了,那它就是不利人。
按墨子的话:即止。停下。不做了。
三、可今天,有很多东西,不是冲着利人去的
讲到这里,要诚实地说一件事。今天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利人去的。
有些东西,是冲着 " 让你停不下来 " 去的。它算准了你会在哪一秒想放下手机,然后在那一秒,推给你一样刚好挠得到你的东西。你又停留了三分钟。再一秒,又是一样。你本来只想看一眼,结果两个钟头过去了。
它不是要你变好。它是要你多待一会儿。
有些东西,是冲着骗你去的。它可以模仿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模仿到你亲妈也听不出来。然后它在深夜,用你儿子的声音,给你打一个电话,说他出事了,急需要钱。
有些东西,是冲着抢你一手去的。它先把你的一样手艺学会,学得比你还好,然后卖给你的老板,让老板辞掉你。
同学们,这些东西,技术都极先进,用的人都极多,赚的钱都极多。按今天的标准,它们都算成功。
按墨子那把尺子呢?
不利人乎即止。
它们从立项的第一天起,就该停。
不是因为它们做得不够好。恰恰是因为,它们做得太好了。
一样不利人的东西,做得越好,害得越深。
一个骗子若嘴笨,还骗不了几个人;一个骗子若能模仿你儿子的声音,一夜之间可以骗遍一座城。
四、这里不骂人
讲到这里,要按住一句话。
这本书不骂人。
这本书从上册第一章讲到今天,讲了那么多刁难的人,一句 " 坏人 " 也没有骂过。这里也一样。
我们不说造那些东西的人是坏人。我们只说一件事:他们没有拿墨子那把尺子,量过一遍。
他们量的是另外几把尺子:技术领不领先,用的人多不多,钱赚不赚得到,能不能比对手快一步。
这几把尺子,都是真的尺子,都在量真的东西。
一个人在一家公司里,上头给他的考核,就是这几把尺子。他不达标,他就没饭吃。他家里有房贷,有孩子要上学,有老人要看病。
这不是他坏。
这是他手边,没有墨子那把尺子。
上册第二章讲过:不是人坏,是位置在做。这一句,放在这里,一个字都不用改。
而这本书,做的就是把那把尺子,重新拿出来,摆在桌上。
摆在那个正在写代码的人面前。摆在那个正在开会决定要不要上这个功能的人面前。摆在那个正在签字批钱的人面前。
也摆在你面前。
你今天要不要打开那样东西,让它替你写完那封本该你自己写的信?
那也是一次,你可以拿起这把尺子的时候。
五、三块石头,合起来
好,第二十章的三块石头,齐了。我们把它们摞在一起看。
第一块,《考工记》: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它管的是:这样东西是怎么来的。答案:人造的,人用的,人传的。它是宾语。
第二块,《周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它管的是:这样东西在哪一层。答案:在下面那一层。上面那一层是道;道长在人身上,器没有身,接不住道。
第三块,《墨子》:利人乎即为,不利人乎即止。它管的是:这样东西该不该做。答案:只看一样,用了它的那个人,变好了还是变糟了。
三块石头,一块管从哪来,一块管在哪层,一块管为什么。
来,层,为。
三个字,把工具这件事,从头到尾,摆完了。
两千三百年前,两千五百年前,两千四百年前。三位老祖宗,各摆一块。
他们没有见过今天这样东西。他们见过的,是锄头,是弓,是车,是钟。
可他们摆的那三块石头,两千多年过去,一块也没有松。
因为他们摆的,从来不是那件具体的东西。
他们摆的,是位置。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第二十层桩,过桥到下一章
第二十章三节,到这里讲完了,我们把这一层桩,钉死。
《考工记》讲: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想的、打的、用的、传的,全是人。而器,从头到尾是宾语。能力变大是量的事,位置不变是质的事。
《周易》讲: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能删、能改、能关、能断电的,是器。而道没有形,只能长在一个人身上,长在他松手的那一秒里。道在上,器在下;器服从道,不是道服从器。这个顺序一旦倒过来,人就慢慢空了。
《墨子》讲:利人乎即为,不利人乎即止。这把尺子只量一样:用了它的那个人,变好了还是变糟了。而今天有很多东西,从立项第一天起就不是冲着利人去的。这里不骂人,只说一件事:他们手边,没有这把尺子。上册第二章讲过,不是人坏,是位置在做。而这本书,就是把这把尺子,重新拿出来,摆在桌上。也摆在你面前。
三节合起来,第二十层位置,就钉在这里:
器是宾语,道在器先,利人则为。三块石头,两千多年,一块没松。
那么,摆完这三块石头,下面就要一格一格,落到人身上了。
第一格:造它的那些人。
他们坐在屏幕前,敲下一行一行的字。这些字,将来会被几亿个人用。他们心里,该有一道什么东西?
而这道东西,两千三百年前,荀子早就给它起了个名字。一个字。
下一章,我们把这个字,请出来。下一章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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