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 第二节
科举的来路，隋唐做实的半个梦想
上一节我们讲了治世要三样齐备，其中只有科举能被做成一套稳定的制度。这一节，我们就回头看这套制度的来路：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在隋朝迈出的那一步，究竟是从什么样的困局里走出来的？它成就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没完成？我们会看到一句要紧的话：科举，只完成了半个梦想。
一、隋朝之前，人才靠什么上来
讲科举的起点，要先讲隋朝之前。不知道科举之前是什么样子，就不知道科举的突破到底突破了什么。中国从夏商周到隋朝之前，大约两千多年，选人才用过三种主要方式。
第一种，世卿世禄制，是西周到春秋的样子。位置在血缘里传，父亲是哪一级的官，儿子接哪一级，所有重要位置由几个大家族世代占据，普通人几乎没有进入治理位置的可能。它的难题是血缘不能保证能力，几代之后位置上的人能力衰减。第二种，军功爵制加客卿制，战国出现。商鞅变法把军功爵制推到极致，按战场军功授爵，不管出身，平民可以通过军功上来；各国还大量使用客卿，商鞅、张仪、李斯都是客卿，靠的是真本事。可军功爵只在战时有效，客卿制依赖君主个人的眼光，遇明君则行，遇昏君就废。
第三种，察举制加九品中正制。汉朝的察举，地方官每年向中央推荐贤良、孝廉，大量寒门人才由此进入治理体系。可推荐权在地方官手上，很容易被门第、关系左右。汉末到魏晋，察举慢慢演变成地方豪族的内循环，豪族子弟互相推荐，寒门越来越难进。曹魏建立九品中正制，本意是把察举规范化，可执行中完全成了门第的延续，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位置被几大门阀垄断。魏晋南北朝几百年，治理位置基本在几十个大家族里循环，这是中国政治史上世袭最严重、寒门最被压制的几百年。到隋朝创立之前，人才上升的通道几乎堵死了。若不打破这种局面，中国可能要走入欧洲中世纪那种家族世袭的长期格局。
二、隋朝的突破，把考试和上升通道结合起来
隋文帝建立隋朝后，做了一系列整顿，其中最深远的一项，是创立科举制度。一般认为，隋文帝时期已有分科取士的雏形，到隋炀帝大业年间正式设立进士科，这是科举制度的标志性起点。
科举的核心动作有四个。第一，不限出身，理论上任何人只要不是奴隶或贱民都可以参加，农民、工匠、小商贩的儿子都可以报名。第二，统一考试，题目、内容、标准由中央统一规定，不再由地方官或中正官个人决定。第三，按成绩录取，通过考试的人按成绩排名，进入候选名单。第四，和上升通道挂钩，通过科举的人可以进入官僚体系，做县令、做京官、做更高的位置。这四件加起来，是一场政治大变革。之前所有选人方式都依赖某种出身或推荐，只有科举把这一层去掉，让考试成绩成为主要标准。寒门子弟突然有了一条理论上完全公开的上升通道。
三、科举不是单一一位皇帝的功劳
这里要立一道分别：科举不是隋文帝或隋炀帝个人的发明，而是中国老祖宗几百年思想累积的结果。孔子讲举直错诸枉则民服，讲选拔的方向要正。墨子讲不论出身、有能则举。
「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墨子】《墨子·尚贤》
这是两千四百多年前墨子留下的择优理想。这个理想在墨子的时代没有实现，在汉朝部分实现，在魏晋几乎失败，直到隋朝创立科举，才真正有了制度上的承载。荀子讲得更进一步。
「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荀子】《荀子·王制》
贤能的人不必按资排辈，应当立即提拔；不能胜任的不必等时机，应当立即免去。这是先秦最完整的择优思想之一。隋朝创立科举的精神核心，正是荀子讲的这一层，只是隋朝把它具体化为一套可操作的制度，通过考试来判断贤能，通过录取名单来举。老祖宗的理想，经过几百年的思想累积，在隋朝变成了制度。
四、唐朝把科举做实
隋朝创立科举，可隋朝太短，不到四十年，科举只是开始，还没真正运作起来。唐朝立国后承袭并做得更完整。考试科目逐步规范，主要有明经、进士、明法、明算、明字等；考试程序逐步固定，州县初试、省试、殿试；录取名额逐步制度化，每年录取几十到一两百人；社会观念逐步转变，读书科举成为社会主流价值。到唐朝中期，科举已经成为重要的人才选拔渠道，魏徵、姚崇、张九龄、白居易、韩愈都是科举出身，寒门子弟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成为常态。
但要注意，唐朝的科举还不是唯一的入仕途径，世家大族仍有门荫，皇室宗亲仍有特殊待遇，军功也仍是入仕方式之一。唐朝是科举和家族封并存的时代。宋朝才是科举真正全面化的时代，几乎所有重要文官位置都通过科举，门荫的比重大幅下降，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苏轼、司马光都是科举出身。明清两朝沿用并完善，可也走向僵化，八股文取代了灵活的诗赋策论，这一段下一节讲。
五、科举只完成了半个梦想
讲到这里，要立这一节的核心命题：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科举突破非常深远，但只完成了半个梦想。为什么是半个？因为科举从来没有贯通到政治的最高位置。皇帝是家族封的，血缘继承，和科举没关系；亲王、公主是家族封的，和科举没关系；最高几位大臣虽然许多是科举出身，但他们坐上最高位置靠的是皇帝的任命，这一步是封的，不是科举的。科举只完成了中下层官员的选拔，县令、知府、京中各部主事，这些位置主要由科举决定；可真正的政治顶层，皇帝以及他直接任命的最高几位大臣，不通过科举。
这就是科举的半个梦想，把择优引入了中下层，但没有把择优引入最高层。为什么没有？因为如果完整的科举实现，从九品芝麻官一直贯通到皇帝，那么家族封就被废除了，皇帝就不是世袭的，而是通过某种科举被选出来的，这等于废除整个封建制度的核心。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皇帝不会用科举决定下一任皇帝是谁。所以中国一千三百年的科举，从隋朝到清朝，一直是半个梦想的状态，把寒门子弟的上升通道打开到相当高的位置，但永远不让科举碰到最高的封，皇位。
六、半个梦想的成就，已经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
虽然只是半个梦想，可这半个已经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社会流动，寒门子弟可以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这是那个时代世界其他文明少有的，欧洲中世纪同期是严格的等级社会，平民几乎没有进入贵族阶层的可能，中国是当时世界上社会流动最高的文明之一。文化普及，科举让读书成为家家户户重视的事，儒家经典普及到广大民间，读书人受尊重、知识被传承。
官僚专业化，经过科举选拔的官员大多受过相当教育，能读能写能分析能决策，形成一支专业化的治理队伍，这是欧洲中世纪主要靠世袭贵族做官所没有的。王朝长寿，中国王朝平均寿命比欧洲同期普遍长，原因之一是科举为王朝持续输送新鲜血液，让能干的人不断进入治理体系，延缓了能力衰减这道难题。全球影响，早在七八世纪，朝鲜半岛和日本就借鉴中国科举建立了自己的选官制度；近代欧洲了解中国科举后受到深远启发，英、法、德、美在十八到十九世纪建立的现代公务员考试制度，都直接或间接受到中国科举的启发。中国科举是现代全球公务员考试制度的源头。
七、半个梦想的限制
可半个梦想也有它的限制。第一，最高位置不通过科举，明君靠运气，家族封让皇帝的产生靠血缘，一代英主之后可能是一代昏君，盛世短暂，这道难题科举本身解决不了。第二，科举选出来的人仍要面对民心和明君两道关，科举只是入门票，不是真正坐稳位置的保证。第三，科举本身会僵化，考试内容会变成八股、过程会被腐败操纵、出来的人可能只会读书不会做事，这些是科举的内在难题，下一节展开。第四，科举只能改善治理，不能改变封的循环，它让王朝平均寿命延长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可无法让某一个王朝真正千秋万代，因为封的循环规律仍然在运作。
这四道限制加起来，你就明白了，为什么中国一千三百年的科举既辉煌又有限，既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又没能让任何一个王朝跳出封建制度的循环。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突破是真东西，但这个突破有它的边界。
八、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一层：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在隋朝创立科举，是中国政治史上最重要的制度突破之一，把择优从思想变成了制度，让寒门子弟有了上升通道，结束了几百年的世家垄断。可这个突破只完成了半个梦想，科举只贯通到中下层官员，最高的位置仍然在家族封手里，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所以完整的科举从未实现，这是科举内在的边界。
即使是半个梦想，也已经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社会流动、文化普及、官僚专业化、王朝长寿，这些都是科举留下的真东西，也是中国对人类政治智慧的最大贡献之一。可这套辉煌的制度，一千三百年走下来，并不是一路光亮，它也会僵化，会变成八股，会把活人考成书呆子。下一节，我们就看科举的另一面，它是怎么从活的择优，慢慢僵化的。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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